第3章：两个月的脉案
天没亮透，竹简就送来了。
刘姁坐在榻边，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脉案是宫里的医官记的，一天一记，记了两个月。字写得潦草，药名翻来覆去就那几样：当归、川芎、阿胶、艾叶。
“就这些？”
送脉案来的小黄门躬着腰：“回公主，医官说，产后血亏，都是这么调的。”
“调了两个月，人好了吗？”
小黄门不吭声。
刘姁把竹简翻到最后一卷。最后三天，药方没变，只多了两个字：加参。
“加参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人参？”
“是。医官说，人不行了，吊一吊气。”
“吊住了吗？”
小黄门把头低下去。
刘姁把竹简合上，站起来。屋里炭盆烧得半死不活，她伸手在盆沿上摸了一把，指尖沾了一层薄灰。这炭是上好的银霜炭，不该有灰。
“这炭谁送来的？”
“尚宫局拨的。”
“拨了多少？”
“每日三斤。”
“三斤？”刘姁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，“我屋里每日五斤，母亲屋里十斤。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宫人，三斤？”
小黄门不答。
“她屋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“两个粗使宫女，一个乳母。”
“乳母是哪里来的？”
“尚宫局选的。”
“选之前查过没有？她自己有孩子没有？奶水够不够？”
小黄门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刘姁不再问了。她把竹简往案上一放，抬脚往外走。
西边偏院挨着宫墙根，墙根底下返潮，地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刘姁推门进去，一股酸腐气扑面而来。屋里烧着炭，但门窗关得死紧，炭气混着药味、奶腥味，熏得人眼睛疼。
那宫人靠在榻上，脸色蜡黄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。见有人进来，她撑着要坐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刘姁按住她，“我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那宫人声音发虚，“公主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你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奴婢姓周。”
“周氏。你吃的什么？”
周氏愣了一下，指了指榻边的小几。几上搁着一碗粟米粥，粥面结了一层皮，旁边一碟酱菜，酱菜颜色发黑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还有……”周氏往墙角努了努嘴。墙角搁着一个陶罐，刘姁过去揭开盖子，里头是半罐子鸡汤，油花凝在上面，白花花一层。
“什么时候的？”
“前日……前日送来的。”
刘姁用勺子拨了拨，底下沉着几块鸡肉，肉色发暗。她回头问跟进来的小黄门：“宫里给产妇的份例，一日几餐？”
“回公主，两餐正食，一餐点心。”
“点心呢？”
小黄门去问管事的宫女。管事的宫女支支吾吾半天，说：“点心……有时送，有时不送。”
“有时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忙的时候就不送。”
刘姁把陶罐盖子盖上，搁回原处。她蹲下来看炭盆，盆里的炭烧了一半，底下的灰是湿的。她伸手捏了捏炭块，硬邦邦的，拿起来在盆沿上敲了敲，声音发闷。
“这炭掺了石子。”
小黄门脸白了。
“去把尚宫局管炭的人叫来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叫来。”
尚宫局管炭的是个姓赵的宫女，四十来岁，脸盘宽，走路带风。来了先给刘姁行礼，礼数周全，嘴上却硬。
“公主说炭里掺石子，奴婢不认。这炭是外面送进来的，入库的时候称过斤两，一斤不少。”
“一斤不少，一斤也不实。”刘姁把炭块往她脚下一扔，“你自己掂掂。”
赵宫女捡起来看了看，说：“炭里难免有石块，烧的时候捡出来就是了。”
“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，起都起不来，谁给她捡？”
“那……那是底下人办事不上心，奴婢回去查。”
“查谁？你管炭，炭出了事，查底下人？”
赵宫女不说话了，脸上挂不住，嘴上还不松：“公主，这宫里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。周氏是个宫人，份例就是这些。公主要加，得有令。”
“谁有令？”
“皇后娘娘。”
刘姁看着她，看了三息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行。你回去等着。”
赵宫女走了。刘姁转头对身边的小黄门说：“你去母亲那里跑一趟，说我有事要禀，问母亲什么时候得空。”
吕雉在批简。案上堆了一摞，她一手执笔，一手按简，头都不抬。
“说吧。”
刘姁站在案前，把脉案、炭块、粥碗的事一五一十讲了。吕雉听着，笔没停。
“讲完了？”
“讲完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三件事。第一，周氏的份例加到跟我一样。第二，尚宫局管炭的人换掉。第三，宫人产育的规矩，重定。”
吕雉的笔停了。
“重定？”
“现在的规矩，是给没生孩子的人定的。生了孩子的，份例不加、医官不换、乳母不查，全靠底下人良心。底下人有良心还好，没良心，就是周氏这样。”
吕雉把笔搁下，靠在凭几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重定规矩要动多少人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尚宫局背后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，炭里掺石子的事，总得有人认。”
吕雉没接话。她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，碗里是凉的，她皱了皱眉，搁下了。
“你方才说，乳母不查？”
“没查。周氏的乳母姓什么、哪里人、自己有没有孩子，尚宫局说不出。我问了，支支吾吾。”
吕雉的手在凭几扶手上叩了两下。
“我生盈儿的时候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乳母换了三个。”
刘姁没接话。
“第一个，奶水不够，盈儿饿得整夜哭。第二个，奶水够，可她自己的孩子死了，夜里抱着盈儿哭，哭得盈儿也跟着哭。第三个……”吕雉顿了一下，“第三个倒是老实，可她不识字，医官开的药，她记不住，喂错了量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自己盯着。盈儿吃奶，我看着。盈儿吃药，我尝一口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方才说，宫人产育的规矩要重定。”吕雉重新拿起笔，“拿什么定？你连尚宫局有多少人、每年拨多少炭、医官几个、乳母几个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要查。”
“查完了呢？”
“列条陈。一条一条写清楚，什么人管什么事，办不好怎么罚。”
吕雉看着她，笔尖在简上悬着，一滴墨落下来，洇开一个黑点。
“明日。”她把笔搁下，“明日辰时，你到宣室殿来。”
“宣室殿？”
“新帝登基的事，有一堆杂务要理。后宫这一摊，我一个人顾不过来。”吕雉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不是要查吗？我给你个名目，你查去。”
刘姁愣了一下。
“阿母这是……准了？”
“准什么准。”吕雉把简一卷，“先试。给你三个月，先管宫人产育这一块。办好了，再说别的。办砸了……”
“办砸了怎么样？”
吕雉把简往案上一搁，声音不轻不重：“办砸了，你就回去跟盈儿一道念书去。别在我跟前晃。”
刘姁笑了：“成。三个月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吕雉在背后叫住她。
“站住。”
“阿母还有事？”
吕雉从案角抽出一卷竹简，丢到她面前。刘姁接住，展开一看，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，每一条都是问话，问的是宫人月例、医官轮值、乳母挑选、炭火发放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昨夜写的。”吕雉低头继续批简，“你方才讲的，我早想到了。想到归想到，没人替我去盯。你既然要盯，就照这个一条一条答。答不上来的，自己去查。查不明白的，别来见我。”
刘姁把竹简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“明日辰时，宣室殿。”
“明日辰时。”吕雉头也不抬，“迟了就别来了。”
刘姁走到门口，忽然又回头。
“阿母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这卷简上的第一条，问的是‘宫人产育，医官几日一诊’。我今日看了脉案，记的是一日一诊。可周氏说，医官三天才来一回。”
吕雉的笔停了。
“脉案上写一日一诊？”
“写了。”
吕雉慢慢抬起头，眼睛眯起来。
“脉案是谁记的？”
“医官自己记的。”
吕雉把那卷简从刘姁手里抽回来，铺在案上，手指点着第一条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。看了半晌，她把简一合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她抬眼看刘姁，“明日辰时，你带着脉案来。我倒要看看，这宫里还有多少事，是写在简上、不在人身上的。”
刘姁应了一声，抱着竹简退出去。走到廊下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简，第一条底下，吕雉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宫墙外传来第一声鸡叫。刘姁站在廊下，听见宣室殿方向有人在扫地，扫帚刮着砖缝，一下，一下。她数着那声音，数到第三十七下，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
“公主。”
是周氏屋里的那个粗使宫女，跑得气喘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。
“公主，周阿姊方才咳了血。”
刘姁把竹简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走。回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