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盆冰水
“二十五块钱，一分不能少。”
刘翠芳的声音从外屋钻进来，隔着那扇糊了报纸的门，像钝刀子刮锅底。
林晚月睁开眼。
头顶是高粱秆扎的房顶，一根榆木梁，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。炕烧得太热，褥子底下的炕席烫得后背发疼。煤油灯搁在窗台上，灯芯拨得极短，豆大一点黄光，把墙上的年画照出半张脸。
她抬手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头细，指节上没有冻疮疤，虎口也没有那十年颠勺磨出来的茧。
外屋又响了一声，是搪瓷缸磕在锅台上。
“他爹，你倒是说句话。”刘翠芳压着嗓子，“后屯王家那头应了二十五，明天一早就来领人。你这当爹的，总不能叫闺女白吃我十二年饭。”
林建国咳了一声，声音闷：“晚月还小……”
“十八了！我十八都生秋月了。”
林晚月慢慢坐起来。
她记得这个晚上。前世这个晚上，她跪在炕上哭，哭到后半夜，嗓子哑了，第二天被人用爬犁拉去后屯，头上盖块红布，红布底下是二十五块钱换来的命。
后来三年，王瘸子喝多了就拿皮带抽她。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她蜷在柴房里，身上盖着半张破麻袋，听着外头放炮仗，一口一口把气咽完。
再睁眼，是红星饭馆的后厨。陈师傅把她从雪堆里刨出来，说丫头你命大。她在灶台边站了十年，从刷碗到掌勺，练出一手刀工火候，攒下三百二十块钱，还没花出去，人又没了。
现在她回来了。
林晚月掀开被子，脚踩在炕席上，凉气从脚心往上蹿。她把棉袄披上，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
外屋的门帘是块蓝布，洗得发白。她伸手一挑，出去了。
外屋点着一盏煤油灯，灯罩熏得发黑。刘翠芳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，锥子扎进厚布，“嗤”一声。林建国蹲在灶门口，往灶膛里塞苞米秸，火光映着他半张脸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炕桌上摆着半盆苞米面糊糊，已经结了皮。旁边一个搪瓷缸，缸底沉着几粒高粱米。
“哟，醒了。”刘翠芳眼皮都没抬，“醒了正好，明儿个的事跟你说一声。后屯王家，二十五块彩礼，明天一早来领人。你过去好好过日子，别给家里丢人。”
林晚月站在门帘底下，没动。
“婶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二十五块，是给我的，还是给秋月的？”
刘翠芳锥子一顿：“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？彩礼当然是给家里的，你爹养你这么大——”
“我爹养我？”林晚月往前走了一步，在炕桌前站定，“我八岁起上后山捡煤核，一冬捡三千斤，队里记工。十岁进三连食堂帮工，洗菜、烧火、剁馅，陈桂芝师傅给我记半个工的工分。到今年，整八年。”
她伸手把搪瓷缸端起来，看了看缸底那几粒高粱米，又放下。
“三连的工分账在队部锁着，一个工一毛二，我一年二百多个工，八年一千六百多个工，折一百九十多块钱。这钱，我一分没见着。”
刘翠芳脸沉下来：“你吃我的喝我的，还敢跟我算账？你打小穿的哪件衣裳不是我扯的布？你娘死那年，棺材还是我张罗的——”
“我娘死那年，缝纫机卖了四十块。”林晚月说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灶膛里的苞米秸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。
林建国抬起头。
“那台蝴蝶牌缝纫机，我娘陪嫁带来的，一直搁在东屋。我娘走后第三个月，婶子说家里没粮，把缝纫机推去供销社卖了。四十块钱，我记着。”林晚月看着刘翠芳，“婶子要算米账，咱就一笔一笔算。八年工分一百九，缝纫机四十，加起来二百三。我这些年吃的苞米面，一年算三十斤，八年二百四十斤，一斤八分，十九块二。剩下二百一十块八毛，婶子什么时候给我？”
刘翠芳手里的鞋底掉在炕上。
“你、你胡说——”
“三连食堂的陈师傅记着账。队部会计老周也记着账。”林晚月说，“婶子要是不认，明天王家来领人之前，我先把陈师傅请来，当着一屋子人对一对。”
她声音一直不高，一句一句，跟剁馅似的，不快不慢，刀刀落在案板上。
刘翠芳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林建国把灶膛门关上，站起来，搓了搓手：“晚月，你婶子也是……也是为这个家……”
“爹，”林晚月转过头看他，“我娘死的时候，我八岁。你答应过她啥，你还记得不？”
林建国嘴唇动了动，没吭声，又蹲回去了。
刘翠芳缓过神来，脸上换了副样子，挤出点笑：“哎哟，晚月长大了，会说话了。婶子跟你闹着玩呢。这彩礼的事，还能真不管你？你坐下，喝口糊糊。”
林晚月没坐。
“婚书呢？”她问。
刘翠芳眼神闪了一下：“啥婚书？”
“王家要娶人，总得有婚书。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那东西在你爹那儿收着。”刘翠芳扭头，“他爹，你拿出来给她瞧瞧，省得她心里不踏实。”
林建国从灶台后头摸出个油纸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头是张红纸。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林晚月接过来，凑到煤油灯底下。
红纸裁得方方正正，上头用毛笔写着字，墨迹发旧。
“……兹有红旗农场三连林建国之女林晚月，年十八，许配后屯王……”
那个“王”字后头的名字，被一团墨涂黑了。涂得挺厚，可底下隐约透出个笔画——不是“瘸”字那样的横平竖直，倒像个“顾”字，左边一竖，右边一横折，上头还有一点。
林晚月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住了。
她前世没见过这张婚书。前世她被刘翠芳连推带搡塞进爬犁，红布一盖，什么都没看清。后来在王瘸子家，那张婚书被王瘸子压在箱底，她也没敢翻。
现在她看清了：这婚书原本写的不是王瘸子。是有人拿墨把原来的名字涂了，在底下另添了三个字。添的字墨色新，边缘还洇着。
“婶子，”她把红纸举起来，“这上头原来写的谁？”
刘翠芳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：“能写谁？不就是王家。写错了一笔，涂了重写的。”
“写错了拿墨涂？”林晚月把纸凑近灯，“这底下这笔，是个‘顾’字。”
“你这丫头眼花了。”刘翠芳伸手要抢。
林晚月往后一撤，把红纸折起来，塞进自己棉袄里头的兜。
“这婚书我先收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明天王家来人，我当面问。”林晚月说，“要是王家认这婚书，我跟他走。要是不认，那这婚书是谁的，就得说清楚。”
刘翠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，嘴角抽了抽。她看了看林建国，林建国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
“行，行。”刘翠芳坐回炕上，重新拿起鞋底，“你这丫头翅膀硬了。收着就收着，明天有你说的。”
林晚月没再说话。她端起那半盆结了皮的糊糊，走到灶台边，拿勺子搅了搅，盛了一碗，就着咸菜疙瘩吃了。
吃完，她把碗刷了，放回碗架。经过刘翠芳身边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婶子，我娘那台缝纫机，蝴蝶牌的，机头上刻着一朵梅花。要是哪天在谁家见着了，我认得出来。”
刘翠芳纳鞋底的锥子扎偏了，扎在手指头上，“嘶”了一声。
林晚月回了东屋。
东屋小，一张炕，一个榆木箱子，箱子上摆着个豁了口的镜子。她把棉袄脱了，坐在炕沿上，把婚书又掏出来，就着窗台上那盏小煤油灯看。
红纸上的字，她一个一个认。她前世不认字，是到了红星饭馆，陈师傅教的。十年，她认了三百多个字，够看菜谱、记账。
婚书底下那个被涂掉的名字，笔画粗，起笔重，是个男人的字。涂改的地方，新添的“王瘸子”三个字，笔迹细，是刘翠芳的手。
她把婚书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一张红纸。
可她把纸对着灯照了照，纸里头透出一点印子——是原来写字的时候，墨透过去的。她眯着眼认了半天，认出半个“长”字，还有半个“风”字。
顾长风。
三营营长，顾长风。
林晚月把婚书放下，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她前世听过这个名字。三连的人说过，说顾营长那年冬天来农场接兵，在食堂吃过一顿饭，夸过陈师傅的猪肉炖粉条。她那时候在后厨刷碗，隔着门帘看了一眼，只看见个背影，肩膀很宽，走路有点偏——左肩有旧伤。
后来呢？后来她去了后屯，再没听过。
这张婚书，怎么会是顾长风的？
她想不明白。刘翠芳一个三连的家属，怎么能弄到一张写着顾长风的婚书？除非这婚书本就是真的，是有人许过这门亲，刘翠芳把它改了，想拿她换二十五块钱。
她把婚书重新折好，塞进棉袄夹层，又把棉袄压在枕头底下。
外屋的灯还亮着。
林晚月吹了自己屋的灯，躺下，眼睛睁着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外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是刘翠芳，还有林秋月。
“……药搁哪儿了？”
“灶台后头那个小纸包。明早给她冲一碗糊糊，搁里头。她喝了就迷糊，王家的人来了一绑，抬上爬犁就走。到了后屯，生米煮成熟饭，她还能咋？”
“娘，那药不会吃坏人吧？”
“赤脚医生给的，安神的，多搁点就是睡。你少废话，明天你只管把糊糊端进去，别露馅。”
“那她要是不喝呢？”
“不喝？”刘翠芳冷笑一声，“她不喝，你就说这糊糊是你爹特意给她做的，送行的。她那个爹，她还能不给面子？”
林晚月躺在炕上，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风刮着窗纸，“噗噗”响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下巴。
枕头底下，婚书的硬角硌着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