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婚书上的墨

外屋的呼噜声起来了。先是一声闷的，像是嗓子眼儿里卡着口痰，呼噜——噜——，拖得老长，接着又是一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匀上了。刘翠芳睡了。

林晚月睁着眼，盯着房顶上那根黑檩条。她数着呼噜的个数，数到七十几下，那声音沉下去，才掀开被子。被子是旧的，一掀就“哗啦”掉渣，棉絮早板结了。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，凉气顺着脚底板“噌”地窜上来，窜到膝盖，窜到心口窝。腊月天的北大荒，屋里没火，墙根结着一层白霜，手一摸，沙沙的。水缸半夜能冻裂，这会儿缸面上结着一层薄冰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青光。

她跺了跺脚，不敢使劲，怕出声，就那么贴着墙根摸过去。墙皮上掉下来的土面子硌着手心，她一步步挪，挪到炕沿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婚书，指尖触到硬硬的纸边。纸有点潮，边角起了毛，像是在枕头底下压了有些日子。

炕沿上放着半截洋火和煤油灯，灯罩上熏着一圈黑。她捏起洋火，在鞋底上一蹭，“哧”的一声，火苗先是一缩，随即窜起来，映红她的脸，也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一颤一颤的。

婚书铺在炕桌上。红纸，毛笔字，纸是连部那种糙纸，一展开就“哗啦”响。她拿手掌压住两边，低头看“新郎”那一栏。墨色不平，一眼就看出来是两遍墨，上头那层还发亮，底下那层发乌。“王德顺”三个字墨汁都洇开了，横竖都往外洇毛，显然是被慌忙涂上去的，涂的人手都不稳。

她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边缘，刮下一点墨屑，又沾了点唾沫一搓。底下黑沉沉的旧墨露出来，是个“顾”字。再往下，是“长风”二字的一角。

“好毒的计。”她出声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气儿都喷在纸上。

刘翠芳一个三连家属，弄不到真婚书。这纸怕是连里开出来的空白件，被人填了顾长风，又拿浓墨涂改。她凑近灯苗，眯起眼看纸纹，纸角有红印，是连部的章。那章盖得偏，边上还缺了一小块。

“刘翠芳啊刘翠芳，你胆子不小。”她对着灯影冷笑，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紧。

她把婚书折成小方块，折一道压一道，压得板板正正。又从棉袄袖口撕下一截线，线头用牙咬断，就着灯影，把婚书塞进棉袄内襟的夹缝里。针是别在领口上的，她拔下来，一针一针往里穿——针脚粗，可牢，来回走了三趟，还打了个死结。缝完，她在衣襟外头按了按，平的，看不出来。这才吹灭了灯，摸黑躺回去。

窗外风停了，远处狗也不叫了。她缩回被窝，棉袄压在身侧，手搁在衣襟上没挪。脑子里转着前世的事。前世她没见过这婚书，连纸角都没摸着，直接被绑上爬犁，绳子勒进肉里，一路颠到后屯。王瘸子一脚踹她下地，说二十五块买个干活的工具，说完还呸了一口。那口唾沫落在雪上，烫出个小坑，她记了一辈子。这辈子，她摸到了这张纸。

屋里黑得实沉，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伸手摸了摸缝在衣襟里的硬角，硬角还在。顾长风，三营营长。她前世在县城饭馆端盘子，听兵们说过，顾营长不近女色，打仗狠，护短——手底下的兵让人欺负了，他能带人堵人家门口。这样的人，婚书被人改了名字，要是真娶了，未必亏。她想到这儿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又觉得没什么好臊的，活命要紧。

她翻了个身，听见外屋挂钟“铛”地响了一下。半夜了。她起身，摸到炕沿上的搪瓷缸，接了半缸凉水，抿了一口。水凉得牙根发酸，嗓子眼倒清亮了些。她捧着缸子坐了会儿，把缸子放回原处，连水印都擦干净了。

天刚泛白，窗纸上一层青灰。门轴“吱呀”响。刘翠芳端着搪瓷缸进来，脸上堆着笑，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：“晚月，娘起了早，给你冲了碗糊糊。多喝点，路上暖和。”

林晚月坐起身，棉袄披在肩上，没穿袖子。她看那缸子，苞米面熬的，飘着点糖精味，甜得发腻。可底下那股子草药涩气，掩不住。

“娘，这糊糊里搁啥了？”她问。

刘翠芳手一哆嗦，缸子沿儿磕在炕桌上，脆响。袖口露出的确良布头直晃：“瞎说！快喝，凉了噎人。”

林晚月溜下炕，蹬上那双露趾的布鞋，鞋帮子早塌了。她把缸子往桌角一推：“娘，我昨晚想通了。王家的亲，我认。但婚书得拿出来，我瞅瞅。”

“瞅啥瞅，纸还能飞了？”刘翠芳嘴上嘟囔，眼珠却转了转，转身去柜里翻。柜门“吱扭”响，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，半天，摸出那张红纸，边角皱了。

林晚月接过来，就着窗纸透进的青光展开。

“娘，您看，”她手指点着新郎栏，“这上头写的是顾长风，三营顾营长。您让我嫁王家，拿王家的彩礼，可这纸上是顾营长。您这是骗王家，还是骗我？”

刘翠芳伸手要抢，指甲都伸出来了：“你个死丫头，少管闲事！这婚书我改的怎么了？王家给钱就行！”

林晚月把婚书往身后一藏，退到炕边：“我嫁。”

刘翠芳愣住，手悬在半空：“你嫁啥？”

“婚书上是顾长风，我就嫁顾营长。”林晚月盯着她，一字一字往外送，“您要是拿假婚书糊弄王家，王家的人到了连里一问，这伪造婚书的事儿，够您喝一壶。二十五块彩礼得退，还得挨连长批。您想想，王瘸子这人，能吃亏？”

刘翠芳脸白了，白一阵，又青一阵：“你……你真嫁顾长风？”

“我嫁。”林晚月一顿，“但您得去后屯，跟王家说婚书弄错了，这亲退了。不然我今儿就上连部，把这张纸给指导员看。”

刘翠芳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咕噜一下，半晌吐出一句：“行，我去了。”她扭头出门，“咣当”一声摔上门，雪地鞋印深深浅浅。

林晚月站在屋里，听那脚步远了，才把婚书从棉袄里拆出来，用油纸包了三层，包一层压一层。她得找个地方放。

她出了屋，踩着雪去三连食堂。雪面上一层硬壳，一脚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。食堂里热气蒸着，窗户上全是水珠子。大锅里的热水咕嘟响，白汽一股一股往上翻。陈桂芝正揉面，手上沾着白面，见她来，围裙上擦着手：“晚月？这大清早的。”

“桂芝姨，我娘让我把这纸交给顾营长的警卫员，说事关重大。我怕弄丢，您帮我锁柜里成不？”

陈桂芝一看油纸包，打开是婚书，吓一跳，手都没敢往纸上落：“这可是大事！你娘疯了敢改这玩意？前儿还问我要粮票，说秋月出门用。”

林晚月接了热水，捧在手里：“她问您要了？”

“给了两斤。那娘俩，不是省油的灯。”陈桂芝摇摇头，把油纸包往铁柜里一塞，锁上了，又拍了拍兜，“晚月你放心，这纸烂不了。”

林晚月回了家。晌午，刘翠芳气急败坏回来，棉袄上沾了雪，头发上也是，一进门就跺脚：“王家不信！说要退钱，不然上连里告！那王瘸子还放话，说不退回二十五块，就绑你去抵账！”

林晚月坐在炕上剥苞米，一粒一粒，不紧不慢，苞米粒落进盆里“嗒嗒”响：“钱您自己填吧。婚书在顾营长的人手里，您敢胡来，我立马让人来查。王瘸子要绑我？您让他试试，看顾营长的枪子儿答不答应。”

刘翠芳指着她，指头直哆嗦：“你个小蹄子，反了天了！”

林晚月把棉袄一裹，出门借了赵铁柱的二八自行车，说去县城买肉票。赵铁柱在院里擦车，冻得鼻头通红，一听是顾营长的事，爽快把车把一推：“骑去，链条新上的油。”刘翠芳在窗后看着，隔着窗纸一道影，到底没敢拦。

林晚月骑出去二里地，车轱辘在雪里打摆子，她下车推了一段，又绕回来，从后窗翻进食堂，把婚书取回，塞回怀里。这东西得攥自己手心里。

夜深了。风又刮起来，窗纸“扑扑”响。林晚月从陈桂芝那儿取回婚书，就着煤油灯，用粗针脚缝进贴身小褂的夹层，一道压一道。针尖扎了手指，她吮了下，血腥味混着棉布气。她吹了灯，躺下装睡。

过了顿饭工夫，门帘轻轻掀开，冷风卷着雪沫子进来，落在炕沿上，一会儿就化了。林秋月猫着腰进来，喘气声很轻，身上有股子煤油味——准是刚从她娘屋里出来。

“姐？”林秋月小声唤。

林晚月呼吸匀称，眼皮不动，手却护在胸口。

林秋月摸到炕边，先探枕头底——空的。她不信，又把手往枕头套里掏，掏出一把棉絮。她掀开被子角，摸棉袄口袋，摸了两遍，空的。她急了，蹲下身翻鞋，鞋壳里倒出两粒苞米碴子，还是空的。又去柜里扒拉，柜板“嘎”地一响，碰倒了搪瓷缸，她赶紧两手捂住，肩膀都僵了。

“咋没了呢……”林秋月嘀咕，“娘说就在她枕头底下，明早王家来人还得用。”

她掀开炕席，手在砖缝里抠，指头上蹭了一层黑灰，什么也没有。额头出了汗，拿袖子一擦，鬓角的头发都湿了。

林晚月眯着眼，看她乱转。这继妹，跟她娘一个德行。

林秋月最后瞅了炕上，咬咬牙，退出去。
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轻声说：“姐，你睡着没？”

林晚月没动，手指却攥紧了衣襟里的布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