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迎亲锣鼓里的命书
锣鼓声进了巷子。
那声音从巷子东头滚过来，铜锣的脆响夹着大鼓的闷雷，震得墙根底下趴着的野猫都跳起来跑了。巷口挤满了人，里三层外三层，卖炊饼的张婆子端着簸箕站在人堆最前头，踮着脚，两个炊饼从簸箕边上滚下去都没觉着。她脖子伸得老长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巷子尽头，嘴里念叨着“来了来了”。
“沈家出状元了！咱们这条巷子出状元了！”
“状元郎是哪个？可是那个天天在祠堂外头念书的沈念安？”
“还能是哪个！沈家那对苦命的，如今熬出头了！”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一顶青呢小轿落在沈家门口，轿帘掀开，下来一个穿绛红褙子的妇人，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簪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，珠翠碰得叮当作响。
柳氏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，还有沈家的二小姐沈青蕙。沈青蕙十四五岁，妆化得精细，眉尾挑得老高，眼睛却往沈家那扇破门上扫来扫去，嘴角撇着，鼻子里哼了一声。那门框上的漆都剥了大半，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茬子，风一吹还吱呀响。
柳氏一进门就抹眼泪，声音又高又亮：“我的儿啊！念安！你可是为沈家争了大脸面了！”
她张开双臂要抱沈念安。沈念安侧身让了半步，作了个揖，腰弯下去又直起来，动作不快不慢：“劳母亲挂心。”
柳氏的手停在半空，僵了一下。那两只保养得白嫩的手，指节都微微蜷了蜷，随即又笑着去拉苏姨娘的手：“妹妹这些年带着青禾吃苦了。往后好了，都跟着享福。”
苏姨娘手一缩，低着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不敢当太太这话。”
“自家人，客气什么。”柳氏笑着，眼睛却从她头顶扫过去，落在沈青禾身上，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。可沈青禾看见了。
那不是看庶女的眼神。那是看一件碍事东西的眼神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，正房里。
屋里烧着炭盆，热气从脚底下往上冒，把窗棂上的冰花熏化了，顺着玻璃往下淌。柳氏屏退了下人，只留沈青禾一个人站着。她慢慢呷了口茶，茶盏在唇边停了停，才开口。
“青禾，你哥哥游街那日，京里几家的夫人都要来看。周家的、王家的、还有永安郡主府的。”
沈青禾垂着眼：“是。”
“你生母身子弱，你呢，”柳氏把茶盏放下，磕出一声轻响，瓷碰瓷，脆生生的，“这几日也病着吧。”
“女儿没病。”
“我说你病了，你就是病了。”柳氏笑了，笑得很温和，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，“游街那日，你就在这后院待着，别出来。省得叫人看见，说沈家的门风不成体统。”
沈青禾抬起头：“太太是说，状元郎的妹妹，不成体统？”
“你哥哥如今是官身了。”柳氏的声音沉下来，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，“你一个庶出的，别给他招眼。还有一件事，与你商量——王侍郎家的二公子，你是知道的，身子弱了些，正寻一门亲冲喜。太太想着，你性子沉静，最是合适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王侍郎家的二公子。她来的第三天就在厨房婆子的闲话里听过了——痨病，太医说熬不过明年开春。娶冲喜的，是娶药引子。
“太太觉得合适，那就合适么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自然是合适的。王家的聘礼给得厚，一千两。”柳氏身体往前倾了倾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你生母药钱一年就是八十两。你想一想，这一千两，够你们母女吃穿多少年？”
“够用到我死。”沈青禾说。
柳氏脸上的笑淡了：“青禾，太太是为你好。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“女儿谢太太抬举。”沈青禾跪下去，膝盖磕在砖地上，磕出一声闷响，磕了个头，起来时眼睛亮得很，“只是婚姻大事，须得父亲做主，还得请族里的叔伯做主。太太一个人，怕是做不了这个主。”
“你这是拿你父亲压我？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她躬身，“女儿只是想着，哥哥是新科状元。状元的庶妹，抬出去，是沈家的脸面；嫁进王家冲喜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外头人不会说沈家疼爱庶女，只会说沈家拿庶女换银子。传出去，御史的折子，说不准就递到御前了。哥哥的官声，才刚起头。”
屋里静了。炭盆里的火苗子舔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柳氏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又笑了：“好一张利嘴。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沈青禾说，“女儿怕死，只好自己想。”
——
第二日，沈家门口又来了客。
吏部王侍郎夫人亲自登门，带着婆子丫鬟，一进巷子就招摇得很。柳氏迎出去，脸上的肉都快笑不动了，嘴角咧着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夫人稀客！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”
王夫人进了堂屋，开门见山：“沈太太，你家那位三姑娘，我们老爷瞧过了，说品貌端正，二公子的亲事，就她吧。庚帖今日就换。”
柳氏眼角一跳，瞥了眼站在廊下的沈青禾，心里冷笑——病着？怎么站在这儿？罢了，正好当场定了，看她往哪儿躲。
她刚要开口，院门外一阵脚步声。
沈念安进来了。穿着簇新的圆领袍，袍角还沾着路上的泥点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人，一个是同科的进士，一个是礼部的司官。
“母亲。”沈念安拱手，视线在王夫人身上停了停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这是吏部王夫人，”柳氏忙笑，“来与青禾说亲事的，天大的好事……”
“王侍郎府上？”沈念安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当的讶异，“不知是哪位公子？”
“我家二郎。”王夫人矜持地点头。
“可是去岁乡试，坐在我后排，写到一半咳血抬出去的那位？”沈念安语气恳切，“学生当时就在旁边，替他收拾过卷子。夫人的孝心，学生敬佩。只是——”
他转向柳氏，声音不高，满堂都听得见：“母亲，青禾的亲事，父亲来信说过，要等他回京当面定。学生今日正要往宫里谢恩，陛下问了家事，学生答的是——家中诸事，不敢私相授受。若今日换了庚帖，学生明日如何向陛下回话？”
王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冲喜的事，最忌的就是“说不清”。状元的话递到御前，王家的脸就丢到京城去了。
她站起身，讪讪地：“既是如此……老身再思量，再思量。”
一行人走了。柳氏站在原地，指甲掐进了掌心，掐出了两道白印子，半天没松开。
沈青禾站在廊下，冲柳氏福了一福，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：
“太太，女儿想着，还是别病着了。游街那日，女儿想去看看哥哥打马过街。”
柳氏一甩袖子，进了内室。
门帘摔得哗啦响。
——
当夜，三更。
沈青禾睡不着。
白日的掌声、喝彩声、柳氏摔帘子的声音，都还堵在耳朵里。她索性披衣起来，摸黑走到外间。脚底下踩的是硬邦邦的砖地，凉气从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桌上，铁盒还开着。那本书摊在原处，汤渍晕开的小圈已经干了，边缘发脆，用指甲一碰就掉渣。
白日里哥哥翻书的时候，她瞟见了那三个字。沈青禾。她当时没敢问，脸上的笑都僵了半分。
此刻屋里没别人。
她把油灯拨亮，灯芯噼啪响了一声，火苗蹿起来，把四面墙的影子都晃得乱颤。她翻开最后一页。
三个字，笔画重，收笔处发颤。
沈青禾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伸手去够桌上的水盆，蘸了指尖，在桌面上写字。一个“沈”，一个“青”，一个“禾”。
写完了，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三个字的笔迹——起笔藏锋，横画上斜，末笔顿一下再收，连那点发颤都一模一样。
是她自己的字。
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先生教的。是她上辈子，练了二十年、签在无数份文件上的字。
她这辈子，到今天才满十七天。落水醒来是第十七天前的清晨，那时她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还不认得。
可这本书上，写着她的字。
沈青禾慢慢后退，退到墙边，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。墙皮粗糙，蹭得她后颈发疼。
书页被夜风掀动，哗啦翻过一页，停在中间某一页上。她凑过去，借着灯，看见那页的边角上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，墨色比别处更旧，像是早就写好的：
“她来的日子，和她死的日子，是同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