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县试案首
天光还压在屋檐底下，西厢的窗纸透着青灰。陈宝笙把油灯往案角挪了挪，免得灯烟熏了纸面。笔是秃了尖的旧笔，她在砚台里舔了两下，落下第一划。
门是被踹开的。
不是推，是踹。木门撞在墙上，弹回来，又被一只手按住。
“哟——”
陈宝钗站在门槛外，鬓边一支银簪，斗篷没解，身后跟着两个婆子，一个提灯笼，一个抱手炉。
“天不亮就点灯，这是要考状元呢？”
陈宝笙没抬头，笔尖在纸上走完一横。
“姐姐起得也早。”
“我起得早，是替母亲理事。”陈宝钗跨进来，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声响，“你起得早，是糟蹋灯油。”
她走到案前，低头看那张纸。
纸上是一行行小楷，横平竖直，端正得像刻出来的。
陈宝钗的嘴角动了一下，随即撇下去：“这写的什么？”
“《女诫》。”
“《女诫》？”陈宝钗笑了一声，笑得很短，“你抄《女诫》？你配？”
“替母亲抄的。”陈宝笙搁下笔，把纸往旁边挪了半寸，“庵里静慈师太要三十本，母亲应了这桩事，府里没人肯抄。我抄了。姐姐手上那页是第二十七页，还差三页，明日一早要送过去。”
陈宝钗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了看，纸上果然是“妇行第四”的末尾，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，是她母亲平日的口气。她认得。
婆子在后面轻声咳了一下。
陈宝钗的脸涨起来，一把抓起那叠纸。
“撕了就撕了！你敢拿母亲压我？”
纸撕开的声音很脆。三十页抄本，撕成两半，又撕成四半，纸屑落在砚台边，一片粘在未干的墨上。
陈宝笙看着那片纸，没动。
“姐姐撕得痛快。”她说，“只是明日静慈师太问起来，我不好撒谎。我只说是大小姐撕的。”
“你敢！”
“我不敢。”陈宝笙抬起眼，“可师太问，我总得答。姐姐要我不答，那便请姐姐先去回母亲，说是自己撕的，我半个字不提。”
陈宝钗的手指捏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后面那个抱手炉的婆子凑上来，压低嗓子：“大小姐，这抄本的事……太太是交代过的，庵里那三十本要得急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陈宝钗甩了甩袖子，转过身，把撕碎的纸往地上一掼。
“抄本的事，我自己回母亲。”她顿了一下，眼睛又转回来，落在那盏灯上，“可你读书的事，别以为我不知道。你报了县试？”
陈宝笙把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，叠在掌心。
“报了。”
“荒唐。”陈宝钗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一个庶出的丫头，抛头露面去跟男人挤一个考场，你是要把陈家的脸丢到县衙门口去？”
“本朝太祖有旨，女子许应童子试。”陈宝笙把纸屑放进竹篓，“三十年前城东吴家的女儿，考到举人，朝廷还给她立了牌坊。姐姐说丢脸，是说太祖的旨意丢脸，还是说吴家的牌坊丢脸？”
陈宝钗噎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，末了冷笑：“你倒会引经据典。”
“我只会这个。”陈宝笙说，“姐姐要是也会，大可以去报。报名册到昨日酉时截止，姐姐错过了。”
陈宝钗的呼吸粗了一拍。
“你等着。”她转身就走，斗篷扫过门框，“我这就去回母亲。今日你要是能出这个门，我跟你姓。”
脚步声在廊下远了。
提灯笼的婆子跟出去，抱手炉那个落后半步，回头看了陈宝笙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太太那儿……您还是服个软。”
陈宝笙把砚台盖上。
“劳烦妈妈。”她说，“把地上这几片纸扫了，别让风吹到院子里去，回头又说我屋里脏。”
婆子叹口气，拿了笤帚。
正院的香烧到第二炉，陈宝笙才被叫进去。
嫡母坐在榻上，手里一串紫檀佛珠，一颗一颗往下捻。案上一盏茶，没动过，浮着一层凉皮。
“跪下。”
陈宝笙跪了，膝盖压在青砖上，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。
“我问你。”嫡母没抬眼，“你姐姐说你报了县试？”
“是。”
佛珠停了一颗。
“谁许的？”
“报名不必人许。”陈宝笙说，“只消有籍、有保、有状。女儿户籍在陈家，保人是族里的三叔公，状纸是自己写的。三样都全，县衙就收了。”
“三叔公？”嫡母这才抬眼，“他一个快入土的老糊涂，你哄得动他？”
“我没哄。”陈宝笙说，“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——陈家今年若一个应考的人都没有，族学那点束脩，明年县里就不拨了。”
佛珠重新转起来，转得比方才快。
“你倒是会算计。”
“女儿不敢算计。”陈宝笙低着头，“女儿只是想着，左右是陈家的人，考中了，牌匾挂的是陈家的门楣。”
嫡母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我问你，女子应考，成何体统？你走出去，人家指着陈家的门说，这家的女儿跟男人挤在一处——你让我往后怎么见人？”
“本朝太祖有旨，女子许应童子试。”陈宝笙把话说得慢，“三十年前城东吴家女中了举，朝廷立牌坊。母亲若说这不成体统，那便是说太祖不成体统，说朝廷立的牌坊不成体统。这话女儿不敢接，母亲也不该说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旁边站着的陈宝钗往前一步：“母亲，她就是仗着识几个字，拿话堵人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嫡母抬手。
陈宝钗退了回去，脸涨得通红。
嫡母把佛珠搁在案上，声音沉下来：“好。我说不过你。那我说一条你能听懂的——今日你不许出门。”
陈宝笙抬起头。
“今日正是县试头场。”
“那便不去。”
“报了名不去，叫做规避。”陈宝笙说，“规避的人，革去三代功名，罚银十两，还要在县衙门口挂牌示众三日。母亲要陈家三代功名都革了，女儿无话可说。”
嫡母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敲得很轻，但屋里人都听见了。
“你在拿这个吓我？”
“女儿在替母亲算账。”陈宝笙说，“十两银子事小，牌挂出去事大。陈家在这县里住了六代，从来没挂过牌。”
嫡母沉默了很久。
香灰落了一截，断在炉沿上。
“你去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考不上，回来就老老实实待着。周家那头，我已经应了话，人家嫌你是庶出，要退亲。你考不上，这亲就退了，也省得占着位置。”
陈宝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退就退。”陈宝笙磕了个头，“女儿告退。”
她起身走到门口，嫡母在背后又说了一句。
“宝钗昨儿夜里哭到半夜，说你抢了她的灯油。”
陈宝笙脚步没停。
“西厢的灯油是女儿自己月钱买的。”她说，“账在厨房刘妈手里，母亲一查便知。”
县衙的鼓楼敲过五更，天还没亮透，考棚外已经排了半条街。
陈宝笙穿着青布直裰，头发束进巾里，站在队伍末尾。风从街口灌过来，把前面几个童生的衣角吹得直翻。
搜检的差役挨个摸过去，摸到她的袖子，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笔。”
“笔杆里没藏东西？”
“差爷自己看。”
差役把笔杆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抖了抖她的考篮，里头两个炊饼、一壶水、一方砚、一锭墨。
“进去吧。”
号舍窄得像口箱子，一块板当桌，一块板当凳。陈宝笙坐下，把砚台摆正，墨磨开。
题目发下来。
一张纸，上头八个字：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。
她看着这八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那本“书”又翻了一页——她记得自己读过一本话本，讲一个庶女如何在深宅里被磋磨至死，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。那话本里也有这么一场考试，也有这么一道题。话本里的那个庶女，交了白卷。
陈宝笙把笔尖在砚台里舔了两下。
她写：义者，宜也。
写了三行，停笔。她想起西厢那三十页被撕碎的《女诫》，想起嫡母捻佛珠的手，想起陈宝钗说“你配”时那个短促的笑。
她换了张草稿纸，重新起。
这一次她写：今人言义，多指其名，不指其实。母命子曰孝，而子之孝在顺其非；主命仆曰忠，而仆之忠在掩其过。名存而实亡，则义为虚器……
笔走得越来越快。
日头从号舍顶上爬过去，光挪到她的手腕上，又挪走。
收卷的锣响时，她写了七百多字。
卷子送到内堂，已经是第二日午后。
主考姓沈，四十来岁，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，袖子挽到肘上，正一张一张翻。翻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
“这一份。”
旁边的幕僚凑过来：“大人，这份怎么了？”
“你读。”
幕僚接过去，读了两行，眉毛抬起来。
“这……”
“往下读。”
幕僚读完了，把卷子放下，又拿起来，重新看了一遍开头。
“大人，这是女子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主考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茶凉了也没放下，“报名册上写着，陈氏，庶出，十七。”
“这文风……”
“这文风不像闺阁里的。”沈主考把茶盏搁下，“闺阁里的文章，我见得多了，多是四平八稳，引几句子曰，凑成一团和气。这一份不一样。它敢说‘名存而实亡’。”
幕僚低声：“这话有些犯忌讳。”
“犯忌讳，可它说的是实话。”沈主考把卷子摊平，指着中间一段，“你看这一句——‘母命子曰孝，而子之孝在顺其非’。这话搁在别处，是狂生口吻。可搁在一个十七岁的庶女笔下，你想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幕僚不说话了。
沈主考把卷子抽出来，单独放在一边。
“取。”
“大人，取第几？”
沈主考想了想，伸出手指，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案首。”
幕僚吃了一惊：“大人，这……县里那几家怕是会有话说。”
“有话让他们来跟我说。”沈主考把卷子压在最上头，压了一块镇纸，“我取的是文章，不是出身。”
放榜那日，天没下雨，日头毒得很。
报喜的锣从街口一路敲过来，敲到陈家门口，停住了。
“陈宝笙！县试案首！”
门房愣在那儿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锣又敲了一下。
“陈宝笙！县试第一名！案首！”
巷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陈宝钗正在二门的廊下剪花枝，剪子停在半空。她转过身，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报喜的差役把红纸举高：“大小姐，恭喜！府上陈宝笙姑娘，县试案首！沈大人亲取的，头名！”
“不可能。”陈宝钗的剪子掉在地上，“她一个……”
“姐姐。”
陈宝笙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，还穿着那身青布直裰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她手里捏着一支秃笔。
“姐姐的剪子掉了。”
陈宝钗没去捡。她盯着陈宝笙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
正院的门帘掀开，嫡母走出来，佛珠捏在手里，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闹什么？”
差役又把红纸举了一遍。
嫡母看着那张红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案首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，“头名。”
“是。”陈宝笙说，“母亲，陈家六代，头一回有人在这县里挂头名的红纸。”
巷子外头有人喊：“陈家出了个女案首！”
嫡母的手指松了一下，佛珠滑下去，撞在腕上。
她张了张嘴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把红纸贴到门上去。”
陈宝钗猛地转头：“母亲！”
“贴上去。”嫡母转过身，往院里走，“陈家六代，头一回。”
门帘落下来。
陈宝钗站在廊下，脸白得像纸。她看着陈宝笙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“你赢了这一回。”
“嗯。”陈宝笙把秃笔插进袖子里，“下一回是府试。”
她转身往西厢走，走了两步，脑子里那本“书”忽然翻了一页。
不是她翻的。
是它自己翻的。
纸上浮出一行字，墨色很新，像刚写上去的——
“府试之日，陈家门前将抬进一口棺。”
陈宝笙停住脚。
日头正毒，晒得青砖发烫，她却觉得后颈上起了一层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