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背文自证
西厢的窗纸破了一角，日头从那儿漏进来，落在案上，把一支秃笔照得发亮。
陈宝笙把笔拿起来，笔尖分了叉，她用指甲掐了掐，掐不拢。
柳姨娘坐在窗下补衣裳，针走得飞快。“红纸贴出去了？”
“贴了。”
“嫡母让贴的？”
“她让贴的。”
柳姨娘的针停了一下，又走起来。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姨娘，”陈宝笙把笔搁下，“你在这院里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六年。”柳姨娘头也不抬，“你爹娶我那年，嫡母进门第三年。”
“十六年，嫡母没给过你好脸。”
“给了。”柳姨娘说，“逢年过节给一匹布，不算好脸，也不算坏脸。”
陈宝笙没说话。
她闭上眼，去翻脑子里那本书。
书还在。刚才那一页翻过去了，再往前翻，翻不动。那行“府试之日，陈家门前将抬进一口棺”像用针刻在纸上，抠都抠不下来。
往后翻——白纸，一张一张，白得晃眼。
“你又发什么呆？”柳姨娘问。
“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那口棺。”
柳姨娘手一抖，针扎进指头。“什么棺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宝笙睁开眼，“随口说的。”
柳姨娘还要追问，院门口一阵脚步声，春杏掀帘子进来，脸跑得通红。
“姑娘！三叔公来了！”
陈宝笙抬眼。“哪个三叔公？”
“族里的敬斋三叔公，带了宝璋少爷，还有学里的周教谕！”春杏喘着气，“三叔公一进门就问红纸是谁让贴的，脸黑得能滴墨。大小姐也在正厅，正给三叔公递茶呢。”
柳姨娘站起来，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。“他来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人在正厅，嫡母已经过去了。”
陈宝笙把秃笔插回袖子，起身。
柳姨娘一把拉住她：“你别去。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，他儿子宝璋是秀才，他又是廪生，你去了要吃亏。”
“我不去，这红纸就得被人撕了。”陈宝笙拍拍她的手，“姨娘，你在屋里待着，别出来。”
她掀帘子出去。
日头照在脸上，青砖地烫脚。
正厅里坐了五个人。
嫡母在上首，手里捻着佛珠，脸上没表情。
左边是陈敬斋，五十来岁，瘦，下巴上几根山羊胡，穿半旧的青绸直裰，坐得笔直。他旁边站着陈宝璋，二十上下，脸白，下巴抬着。
右边是周教谕，青布衫，头发花白，面前一盏茶没动过。
陈宝钗坐在下首的绣墩上，手里捏着把团扇，扇面上的兰花画得精细。
陈宝笙进门，先给嫡母行礼，再给周教谕行礼，最后向陈敬斋福了一福：“三叔公。”
陈敬斋没应，拿眼睛扫她，从上到下。
“红纸是谁让贴的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谁”字咬得极重。
“我让贴的。”嫡母说。
陈敬斋转头：“嫂子，你糊涂。”
“三叔说我不糊涂的时候，是六年前。”
“六年前陈家没出过女案首！”陈敬斋一掌拍在桌上，茶盏跳了一下，“县里现在传成什么样了？说陈家无人，拿个丫头片子顶门面！我陈氏六代书香，叫一个丫头挂了头名，往后族中子弟出去，脸往哪儿搁？”
陈宝璋低声：“父亲息怒。”
“息什么怒！”陈敬斋指向陈宝笙，“你问问她，那篇文章是她写的？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
陈宝钗把团扇掩在嘴上，轻轻笑了一声：“三叔公，我早就说过，妹妹一个姑娘家，平日里连《女诫》都背不全，怎么忽然就写出案首的文章了。”
陈宝笙看她一眼。
“宝钗姐姐，《女诫》我会背。”她说，“倒是姐姐，县试报名那日，怎么没去？”
陈宝钗的脸僵了一下。“我——”
“宝钗。”嫡母开口，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陈宝钗把扇子放下，不说话了。
陈敬斋冷笑一声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，拍在桌上。
“《井渫不食论》，”他说，“宝璋去年在塾里做过同题，稿子还在我书房压着。你那篇，分明是偷了他的旧稿！”
陈宝璋脸色变了变，想开口，被他父亲一眼瞪回去。
陈宝笙看着那张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三叔公说，我偷了宝璋哥哥的旧稿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那请三叔公把旧稿展开，当着周先生的面，念一念破题。”
陈敬斋一顿。
周教谕放下茶盏，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，展开看了。
陈宝笙没去看。她看着陈敬斋：“三叔公，我那一篇，破题第一句是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三叔公没看过我的卷子。”陈宝笙说，“县试糊名誊录，我的原卷封在县衙，三叔公手里这张，是宝璋哥哥的旧稿。三叔公连我写的什么都不知道，怎么知道我偷的是这一篇？”
陈敬斋的脸僵了一瞬。
陈宝璋低声道：“父亲，我那篇写得不差，她许是听人说过题目……”
“宝璋哥哥。”陈宝笙转向他，“你那篇，破题是‘井以汲而养人，不以不汲而废其清’。”
陈宝璋一愣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县试第二场，题目就是《井渫不食论》。”陈宝笙说，“你那篇落了榜，我的中了案首。你若不信，请周先生评。”
周教谕把手里那张纸放下，咳了一声。
“敬斋兄，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，“老夫今日来，本是送府试结保的单子。既赶上这桩事，就说两句。”
陈敬斋拱手：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县试糊名誊录，案首的卷子，老夫是看过的。”周教谕说，“破题是‘井不食而渫，人不遇而修’。”
陈宝笙眼皮没动。这是她的句子。
“这一句，把‘不食’与‘修’扣住了。”周教谕说，“通篇论的是‘遇与不遇’，末段落到‘士君子不因不遇而废其学’。宝璋那篇，老夫也记得，破题是‘井以汲而养人’，通篇在‘养’字上打转，气局小了一层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陈敬斋：“敬斋兄，这两篇，不是一篇。”
厅里没人说话。
陈敬斋的脸从红转白，从白转青。他抓起桌上那张纸，抖了抖，又放下。
“就算不是偷的——”他换了话头，“就算文章是她自己写的，女子应试，本就不合规矩。府试要两名廪生作保，我是族中唯一的廪生。我不保，她连考场都进不去。”
这话一出，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柳姨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帘子外头，手扶着门框。
嫡母的佛珠又转起来了。
陈宝钗把团扇摇了两下，嘴角翘起来。
陈宝笙看着陈敬斋，看了三息。
“三叔公，”她说，“你不保，我不求你。”
陈敬斋冷笑：“你不求我，你求谁？县里廪生就那么几个，谁敢替一个丫头作保，得罪我陈家？”
“三叔公说得对。”陈宝笙点头，“所以我打算自己去考。”
“你？”
“府试的规矩，廪生作保，保的是身家清白、无冒籍、无顶替。”陈宝笙说，“我姓陈，族谱在祠堂里，我爹是陈家族人，我娘是良家。三叔公不保，我找别人保。县里廪生不止三叔公一个。”
陈敬斋一愣。
周教谕忽然笑了，笑得胡子一抖一抖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老夫做了三十年教谕，头一回听一个丫头把府试条例背得这么清楚。”
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单子，放在桌上。“敬斋兄不保，老夫保。”
陈敬斋猛地站起来：“周先生！”
“老夫是县学教谕，按例可为童生作保。”周教谕端起茶，吹了吹，“再说，老夫也想看看，这丫头府试能考成什么样。”
陈敬斋站在那里，胸口起伏。
陈宝璋拉他袖子：“父亲，算了……”
“算什么算！”陈敬斋甩开他，指着陈宝笙，“你考！你考得上，我陈敬斋把名字倒过来写！”
“三叔公不必倒着写。”陈宝笙说，“三叔公只要记着，今日这红纸，是嫡母让贴的，是我陈宝笙挣的。”
陈敬斋拂袖而去。陈宝璋跟在后头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陈宝钗也站起来，团扇在手里捏紧了。“三叔公慢走。”她追出去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陈宝笙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笑。
厅里安静下来。
嫡母捻着佛珠，看了陈宝笙一会儿。
“你方才说，找别人保。”她说，“你早知道周先生会保你？”
陈宝笙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得那么稳？”
“我赌的。”陈宝笙说，“赌周先生是爱才的人。”
嫡母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很轻。“你比你爹有胆。”
她起身往里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。“府试的盘缠，从公中出。”
门帘落下。
周教谕也站起来，把单子推给陈宝笙。“三日后到县学报名，带上户籍。丫头，老夫多一句嘴——府试比县试难十倍，你这文章的路子，还得再练。”
“谢先生。”
周教谕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“对了，你方才怎么知道宝璋那篇的破题？”
陈宝笙一笑：“我猜的。”
周教谕看了她一眼，摇摇头走了。
日头偏西。
陈宝笙回到西厢，柳姨娘抱着她哭了一场，又笑了一场，最后抹着眼睛去灶上给她煮鸡蛋。
她坐在案前，把那张结保单子摊开。
脑子里那本书，忽然又翻了一页。
不是她翻的。
纸上浮出一行字，比上回淡些，像隔着一层水——
“府试放榜，第七行。”
陈宝笙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第七行。
她数过县试的榜，案首在头一行。第七行，是第七名。
府试取多少名？她不知道。但她记得，上一回那行字说的是“陈家门前将抬进一口棺”。
她合上眼。
“第七行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口棺，也在第七行么？”
窗外，陈宝钗站在廊下，隔着窗纸看她，看了很久。
团扇落在她脚边，她没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