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袖中铜片
张嬷嬷推门进来时，沈渡正把一枚铜片往袖里塞。
“三娘子，夫人叫你。”张嬷嬷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，“把手洗干净了再去。”
沈渡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。那枚铜片贴着腕子，凉得像块冰。
正房里炭烧得旺，一股子沉香味压得人喘不上气。孙媒婆坐在下首，一方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，眼珠子跟着沈渡的脚后跟转。继母王氏歪在榻上，妆奁盖掀着，里头空出一格。
“跪下。”
沈渡站着没动，先看了一眼那妆奁，又看了一眼孙媒婆。
“母亲丢了东西？”
“我那支累丝金钗。”王氏把茶盏往几上一搁，盏底磕出一声脆响，“昨儿申时，你进过我这屋。”
“我进来给母亲送药。母亲咳嗽，张嬷嬷说药得趁热。”
“送药送到我妆奁跟前去了？”
孙媒婆忙不迭插嘴：“哎哟三娘子，一支钗值不了几个钱，认了就是了，别叫夫人动气。姑娘家家的，手脚不干净，传出去往后谁家敢要。”
沈渡转头看她，笑了一下：“孙妈妈，你今儿是来保媒的，还是来断案的？”
孙媒婆噎住。
王氏把帕子往榻上一拍：“放肆！我问你话，你倒先编排起客人来了。张嬷嬷，搜她的身。”
张嬷嬷往前一步，手已经伸过来。沈渡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门边，不慌不忙把两只袖子抖开，翻出里子。
“搜可以。”她说，“母亲丢了钗，女儿替母亲着急。只是搜之前，女儿有一句话想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儿申时末，母亲房里出去一个人。”沈渡抬眼，“后角门走的，穿一件青布直裰，脚上那双鞋沾了泥，一直沾到脚踝。手里拎着一只包袱，包袱皮是蓝花的，打了个死结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王氏的手指在榻沿上收了一下。
“母亲要搜女儿的身，女儿不敢拦。”沈渡把袖子放下，“只是那只包袱，母亲要不要也叫人搜一搜？”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王氏声音尖了，“我房里哪来的什么青布直裰！”
“那便是女儿眼花了。”沈渡垂眼，“女儿昨夜起夜，瞧见后角门开着，还当是进了贼。既是女儿看错，那便搜吧。张嬷嬷，你来。”
她把手伸出去。
张嬷嬷反倒不敢动了，回头去看王氏。王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捏着帕子的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门帘一挑，沈砚进来了。他穿着从八品主簿的旧袍子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一进门先看王氏，再看女儿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问你女儿！”王氏眼泪说来就来，“我一支钗不见了，问问她，她倒编排起我房里进了野男人！”
沈砚的脸一下子涨红：“胡说！这话能乱讲？”
“父亲。”沈渡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女儿没讲野男人。女儿只讲后角门出去一个人，拎着蓝花包袱。母亲若说没有，那便是女儿看错。钗的事，女儿没拿。母亲若不信，这院里上下十几口人，一搜便知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搜出来的东西，怕不止一支钗。”
沈砚不是笨人。他在衙门里抄了二十年文书，最会听弦外之音。他看看妻子，又看看女儿，最后把火气压下去，摆摆手。
“一支钗罢了，许是掉在箱笼缝里。闹什么。都散了。”
孙媒婆讪讪站起来：“那……那这门亲事……”
“亲事回头再说。”沈砚一甩袖子出去了。
王氏坐在榻上没动，眼睛钉在沈渡脸上，钉了很久。
“你很好。”她说。
沈渡行礼：“女儿告退。”
出了正房，风一吹，背上那层汗凉透了。她走到廊下拐角，才把袖里那枚铜片捏出来。铜片薄，边上磨出一道弯钩，是她昨夜花了半宿锉出来的。
她昨夜确实进过王氏的屋子。只是拿的不是钗。
傍晚，沈渡被叫去前厅。
这一回没有孙媒婆，也没有炭火。沈砚坐在椅子上抽闷烟，王氏立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秦将军营里要一批浆洗妇。”王氏把纸递过来，“我已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。三日后来车接人。”
沈渡没接那张纸。
“浆洗妇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母亲，秦将军营里缺浆洗妇，缺到要从城里官眷人家挑未嫁的姑娘？”
“军中缺人，官府派差，天经地义。”王氏语气平得很，“你爹在衙门里当着差，上头点了名，咱家总得出一个。澜儿还小，你十六了，正该替家里分忧。”
沈渡看向沈砚。沈砚低着头，烟杆在指间转，不看她。
“爹爹也是这个意思？”
沈砚咳了一声：“渡儿，去三个月，就回来了。爹打听过，营里管得严，不叫人为难……”
“三个月。”沈渡笑了一声，“母亲方才说，是上头点了名。哪一个上头？爹爹是提点刑狱司下的主簿，秦将军是驻军，两边不搭界。这差事是打哪儿派下来的？”
沈砚手一抖，烟灰掉在袍子上。
王氏抢在前头：“你爹在衙门里，公文过他手，还用跟你一个小丫头交代？”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沈渡点头，“那女儿问一句：这差事，是拿女儿换的什么？”
厅里静了。
沈砚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昨儿那个穿青布直裰的，拎着蓝花包袱走后角门。”沈渡看着她爹，“爹爹，家里后角门的钥匙，在谁手里？”
沈砚转过头，看王氏。
王氏脸都白了：“老爷，你别听她挑唆！她偷了我的钗，如今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——”
“钗在母亲妆奁底下那层夹板里。”沈渡说，“母亲自己放的，昨儿夜里放的。女儿没拿。”
王氏张着嘴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砚把烟杆往桌上一拍，站起来，走到王氏面前。他个子不高，肩膀塌着，可这一回站得笔直。
“钥匙在谁手里？”
“老爷……”
“我问你，钥匙在谁手里！”
王氏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椅子上。
沈渡没再看下去。她转身出了厅门，把身后那一片乱响关在里头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
三更鼓过，沈渡翻出了自己那间小屋的后窗。
她在这院里住了七年。七年前她娘死，王氏进门。这院子哪块砖松，哪根椽子能踩，哪一段墙头的瓦是活的，她闭着眼都摸得着。
王氏的屋在东厢。窗下那株石榴树，枝子伸到檐口。沈渡踩上树杈，脚尖在墙缝里一点，人就上了檐。瓦片掀开两片，底下是顶棚。她伸手进去，摸到一根横木，横木上搁着一只小匣。
铜片从袖里滑出来，勾住匣锁，手腕一旋，开了。
匣里三封信，一叠银票，还有一枚木牌。
沈渡没动银票。她把信抽出来，就着檐口漏下来的月光看。
第一封是王氏的兄长写的，字迹潦草：“秦将军处已打点妥当，人送去便是。那丫头若不肯，路上只管用药。到了营里，自有张管事接应。”
第二封短些，只有一行：“崔押班那边我已应付过去，你安心。”
第三封没有署名，纸上只画了个记号，像一把刀。
沈渡把那枚木牌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个字：野。
她捏着木牌，在檐上坐了片刻。风从北边来，带着兵营那边烧饭的烟味。
她把信塞回匣里，只把木牌揣进怀里。匣子归位，瓦片盖好。临走时，她顺手从顶棚缝里摸出一根针，插进匣锁的锁眼——下回开，得费些工夫。
下树的时候，她听见东厢里王氏翻了个身。
沈渡没回自己屋。她翻过后墙，顺着巷子往南走。
南城有条暗巷，巷口挂着盏破灯笼。她走到巷子中段，停住。
“跟了半条街了。”她说，“出来吧。”
墙影里走出一个人。四十上下，短打，腰里别着铁尺，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。
“三娘子好耳力。”
“崔押班。”沈渡转过身，“我娘家的门，你守了几天了？”
崔九笑了一下，那道疤跟着动：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沈渡点头，“我继母那封信上说，崔押班那边已经应付过去了。原来这么个应付法——守在门口。”
崔九不笑了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沈渡把手揣进袖里，“剩下一半，崔押班肯不肯说？”
崔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抛过来。沈渡接住，是一枚木牌，跟怀里那枚一模一样，只是背面刻的是个“崔”字。
“秦野军中，有朝廷要的东西。”崔九说，“也有朝廷要找的人。三年前你进过他的书房，拿走过一方印。那方印上刻的什么字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木牌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要我进去。”
“你继母的兄长给你铺了路，我另给你一条。”崔九往前一步，“两条路都通秦野的营。你走哪条，我不问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想不想活？”
“我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你继母给你下的药，在车上。”崔九说，“到了营里，张管事接手，你就不是沈家三娘子了。你连人都不是。”
巷子里静了一息。
“进去了，我怎么出来？”沈渡问。
“你出不来。”崔九说，“除非秦野死，或者你死。”
沈渡把两枚木牌并在一起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我替朝廷做事，朝廷给我什么？”
“给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这条命，本来就是我自己的。”沈渡把“崔”字牌扔回去，“崔押班，你找错人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沈渡。”崔九在背后叫她，“你娘死那年，你九岁。你翻墙出去，在城南破庙里躲了三天。你爹找了三天，没找着。第四天你自己回去了，进门第一句话是——‘我饿了’。”
沈渡停住脚。
“那三天你去了哪儿，我知道。”崔九说，“你钻进了秦野的旧宅，在他书房的地板底下，睡了三夜。”
风把巷口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
沈渡回过头。
“崔押班，你到底是谁的人？”
崔九没答。他把“崔”字牌又抛过来，这一次抛得很慢，木牌在空中翻了个身，落在沈渡脚前。
“三日后，营门口有车接。你上不上车，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退回墙影里，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沈渡弯腰把木牌捡起来。两枚牌子一样重，一样凉，一样刻着规矩的边。
她把它们并排放进掌心，看了一会儿。
一枚“崔”，一枚“野”。
原来这盘棋，早在她九岁那年就摆好了。
她吹了灯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