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崔九的马车
灯笼灭了。巷子里只剩脚底下的路。青砖被夜露浸得发乌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鞋帮沾了潮气。巷口那棵歪脖槐树影黑沉沉地铺在墙上，风一过，影子动了动。沈渡走得快，脚跟砸在砖缝里，不发出什么声响，手拢在袖筒中，指尖掐着掌心，压着那股子从后半夜就起来的火气。
天刚亮。东边天际泛了一层灰白，还没透出什么光来。远处的更鼓敲了最后一遍，声音散在雾里。
檐下滴着夜露。瓦当上的水珠挂了一夜，这会儿正一滴一滴往下砸，砸在石阶上，砸出小小的白印。扫地的小厮见了她，扫帚一停，又低下去，扫得比方才快。帚尖刮过青砖，沙沙的，像是怕她停下来问什么。
沈渡没走正廊，绕西夹道。夹道窄，墙根生着苔，绿得发黑，石阶缝里插着几根枯了的柳条，不知是昨夜风刮的，还是谁顺手扔的。她路过时脚步顿了半息，又往前走。
“姐姐。”
月洞门后头一声。沈澜倚着门框，藕色新褙子，头发梳得能照见人，手里一只青瓷碟，碟里盛着蜜饯，蜜饯上头撒了白芝麻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晶晶的。她显然等了一会儿了，站姿松松的，眼睛却一直跟着沈渡。
“一宿没回来。”沈澜说，“娘问了三回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姐姐在外头，跟谁过的夜。”沈澜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说姐姐不是那样人。姐姐是去办正事。”
沈渡看她。
沈澜把碟子往前一递：“舅母送来的，尝尝。”
沈渡没接。
“不吃啊。”沈澜自己拈一颗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了鼓，“姐姐这身衣裳，昨儿出门就穿的这身吧？领口都灰了。回头我让绣娘给你裁身新的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“娘给的。”
“你娘的钱是你爹的俸禄。你爹的俸禄，是我娘留下的铺子出息。”沈渡说，“裁衣裳之前，先问问这钱姓什么。”
沈澜嚼蜜饯的嘴停了停。
“姐姐这话说的，”她把碟子搁在栏杆上，指尖在碟沿上蹭了蹭，“倒像我娘欠了你的。”
“欠不欠，账本在库里，翻一翻就知道。”
“账本？”沈澜笑出声，“姐姐，你娘都死了八年了，账本还能翻出花来？”
“翻不出花。”沈渡说，“翻得出数。”
沈澜的笑挂在脸上，挂不住了。
她端起碟子，指尖在碟沿上转了半圈：“姐姐，我好心叫你一声姐姐。你倒好，句句带刺。”
“我没带刺。我说的是数。”
“数？”沈澜往前一步，压低了声，“我娘说了，你娘那点嫁妆，早填了公中的亏空。你翻账本，是想翻我娘的脸？”
“我娘的脸不用我翻。”沈渡说，“她自己挣的。”
沈澜脸色变了。
“沈渡。”她咬着字，“你别以为在外头认识几个人，就能在这个家里横。”
“我没横。”沈渡说，“我站着呢。”
沈澜把碟子往栏上一磕。一颗蜜饯滚下来，落在青砖上，沾了灰。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，抬脚，踩过去。
正厅。
刘氏在摆碗。她四十出头，脸上不见什么纹，笑起来眼睛弯着，说话总是慢半拍。粥是白粥，上面撒了葱花，热气腾腾的，往桌上摆的时候碗底磕在木桌上，闷闷一声。桌上四碟小菜摆得齐整，筷子头都对着桌沿。
“阿渡回来了。”刘氏把粥碗推过来，“快坐，粥还热着。”
沈崇坐在上首，手里一卷公文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留下一小滴墨痕。
沈渡坐下。
刘氏：“昨儿夜里风大。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，娘一宿没睡踏实。”
沈渡：“让母亲挂心。”
刘氏：“挂心是应当的。只是阿渡，你今年十六了，再这么抛头露面，街坊的嘴，堵不住。”
沈澜进来，坐下，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没说话。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“娘，”沈澜忽然说，“姐姐昨儿是办正事去了。”
刘氏：“什么正事？”
沈澜：“我也不知道。姐姐不肯说。”
沈崇抬起头：“什么正事。”
沈渡放下筷子：“爹，崔押班找过我。”
沈崇的手在公文上停了。
“崔九？”他皱眉，“皇城司的人，找你做什么。”
“问了些旧事。”沈渡说，“问我九岁那年，秦家旧宅的事。”
厅里静下来。
刘氏给沈崇添粥，手很稳。粥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
“秦家那案子，”刘氏说，“都过去多少年了。怎么又翻出来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说，“崔押班没细说。”
沈崇把公文合上：“你别跟他走太近。皇城司的人，沾上就甩不掉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沈澜忽然笑了一声：“姐姐明白什么呀。我听说秦家那位是通敌的罪，满门抄斩。姐姐往那种人家里钻，不怕沾晦气？”
沈渡抬眼。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街上都这么说。”
“街上还说，”沈渡把碗往前一推，“上月十五，你去了西市绸缎庄，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匣子。”
沈澜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那匣子里是什么。”
“我——我买的花样子。”
“花样子要背着人买？”
“你——”
刘氏把粥碗往桌上一放。声音不大，可桌上的人都停了。
“阿渡。”刘氏笑得温和，“你妹妹年纪小，说话没轻重。你做姐姐的，让着她些。”
沈渡看她：“我让了。”
“这才好。”
“我这不还坐着么。”
刘氏的笑僵了一瞬。
沈崇咳了一声：“吃饭。”
桌上没人再说话，只剩粥的热气慢慢往上飘。
饭后。
沈渡回自己院子。廊下挂着的鸟笼空了，笼门开着，也不知飞了多久。
推门，屋里的箱子开着盖。箱子是榆木的，落了薄薄一层灰，盖沿搭着一根布条，不知是谁晾的。
她走过去，蹲下，手在箱底摸了一遍，摸了个空。
她站起来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沈澜在廊下，正跟丫鬟说话。头上多了一支银簪。见她出来，丫鬟低着头退开了。
沈渡走过去。
“簪子。”
沈澜摸了一下头：“什么簪子。”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沈渡说，“簪脚内侧刻着一个‘柳’字。”
沈澜的脸红了又白：“这是娘给我的。”
“你娘给你的，怎么会刻我娘的姓。”
“我——我不知道什么字不字的。这簪子是我娘箱子里拿的。”
“那就去问你娘。”
沈渡转身往正院走。沈澜追上来拉她袖子：“你干什么去！”
沈渡没停。
“沈渡！”沈澜急了，“不就一支簪子，你至于吗！”
“至于。”
正院。
刘氏在算账，算盘珠子拨得响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在账本一角。
沈渡进去，沈澜跟在后面，脚步乱，落在最后半步。
“母亲。”沈渡说，“我娘留下的那支银簪，在妹妹头上。”
刘氏抬头，看了看沈澜的头，又看沈渡。
“是我给她的。”刘氏说，“一支簪子，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“放着也是我的。”
“阿渡，”刘氏放下笔，“你娘的遗物，我替你收着，是怕你年纪小，弄丢了。如今你妹妹喜欢，戴两天，还你就是。”
“现在就还。”
“阿渡。”
“现在就还。”沈渡说，“我娘的簪子，不戴在别人头上。”
刘氏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澜儿，摘下来。”
沈澜不情愿地拔下簪子，往桌上一丢。簪子在桌面上滑了半尺，停在账本边上。
沈渡伸手拿起来，翻过簪脚。
内侧一个“柳”字，被磨得浅了，可还看得清。
她把簪子收进袖里。
“母亲。”她说，“我娘的嫁妆，三十七抬，一抬不少。单子我背下来了。您哪天想对一对，我念给您听。”
刘氏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她笑，“说的是什么话。”
“人话。”
沈渡转身走了。
身后沈澜小声说：“娘，你看她，”
刘氏没接话。
算盘珠子又响起来，响得比方才乱。
回屋。
沈渡把簪子放在灯下擦。
银面擦亮了，照出一小片光。她拿布蹭簪脚那个“柳”字，蹭了很久。
她娘姓柳。
八年前的那个冬天，她娘病了一场，病得急，走得也急。第三天上，刘氏进了门。
沈渡把簪子插进发里，对着灯看了一会儿，又拔下来，收进贴身的口袋。
灯下摆着两枚木牌。
一枚“崔”，一枚“野”。
她把“野”字那块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两块牌子并排放进袖里，吹了灯。
三日后。
天没亮，沈渡就出了门。街上雾还没散，几步外看不清人脸。
营门口。
车停在那儿，青帘，车辕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汉子，抱着一根短棍，见了她也不动。
沈渡站住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。
“上来。”崔九的声音。
沈渡上了车。
车里点着一盏小灯。崔九坐在里头，面前一只木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