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面纱之后
教堂门口的日光亮得刺眼，克拉拉扶着公爵的手臂，一级一级走下石阶。宾客跟在后头道贺，一声声“公爵夫人”追上来，唤的却没有一个是她的名字。他目视前方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托着她手臂的手稳得像扶着一件礼器。自始至终，他没有掀开她的面纱。
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：一个男人，在自己的婚礼上连新娘的脸都不肯看，是根本不在意面纱底下的人是谁，还是早就知道，底下的人已经换了？克拉拉把念头压了回去。问，是问不出口的；答案，也不会有人给她。她能做的，只有母亲临行那一句：少说话，多看。
婚车停在教堂外的石板路上，车厢上漆着阿什沃思家的鹰纹，车夫垂手立在车辕旁。公爵扶她踏上脚踏，掌心在她手背上一托即收，随后自己上了车，在她对面坐下。车门合拢，外头的道贺声一下子隔远了。
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。克拉拉端正地坐着，捧花搁在膝上，面纱垂在眼前，把对面的人隔成一道模糊的影子。他穿着黑色燕尾服，左臂上那枚黑纱臂章一动不动，拇指上的金质印戒偶尔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光擦亮。
他望着窗外退去的街景，从头到尾，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。
她有好几次几乎要开口。问一句肯特郡还有多远，问一句方才在圣器室里，他为何盯着登记册上那道墨痕看了片刻——话到唇边，又都咽了回去。新娘同丈夫说话本不失礼，可她不是真新娘。她顶着姐姐的名字，多说一句，便多一分露馅的险。
沉默至少是安全的。她便也沉默着，把一路看见的都记下来：他坐得笔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马车颠簸得再厉害，肩也不晃；驿站停下换马，车夫在外头请示，他只隔着车窗低低应了一个“换”字，再无第二句。
伦敦的屋舍渐渐稀疏，石板路换成泥泞的乡道，篱笆与榆树在雾气里一闪而过。克拉拉在心里数着时辰：出城，过桥，换马，添料。第二回停车添料时，驿站的妇人捧着热茶送到车窗边，隔着帘子问：“夫人可要一杯热的？
这天气寒气重，坐车的人最容易受凉。再添两块烧热的砖头，搁在脚边也暖和些。”
“多谢，不必了。”克拉拉隔着面纱答道，“我不冷。你去照应马匹吧，早些赶到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妇人应声退开了。对面的人连眼皮都没有抬，仿佛车窗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数到第三回停车，天色已经暗透，车夫点起了车头的油灯，灯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，把前路照出窄窄的一条。
车在庄园的铁门前停稳时，暮色刚刚漫上肯特郡的草坡。长窗里亮着疏疏几盏烛光，门廊上立着管家与两名仆人，衣着齐整，静候多时。
公爵先下了车。长靴落在湿石上，他转过身，朝她伸出一只手。克拉拉把手放过去——那只手冷而稳，扶她落地时力道恰好，多一分不曾，停留一息也不曾。她刚站稳，他已经收回手，侧身让开通往门廊的路，目光落在门廊的石柱上，就是不落在她身上。
“多谢阁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微微颔首，算是答了，转身对管家道：“夫人一路劳顿。晚宴照旧例摆，不必铺张。”说完便先一步进了门厅，背影挺直，仿佛这桩婚事于他，不过是翻过了一页早已看完的书。
管家迎上前来，躬身道：“夫人，卧房已经备好，热水也送上去了。晚宴摆在小餐厅，厨房是照温特沃斯家先前送来的单子备的菜——塞西莉亚小姐平日的口味，老奴都记下了，半点不敢改动。”
“有劳你。”克拉拉说，“先带我去换一身衣裳吧。这一身，穿了整整一日了。”
卧房在二楼，壁炉已经生起来，铜盆里盛着热水。替她更衣的女仆手脚利落，替她换上素色的晚装，又伸手去解她面纱后的簪子。克拉拉抬手按住：“先留着吧。坐了一路车，脸上乏得很，怕见风。”
女仆便只替她把面纱的边缘重新理顺，笑道：“单子上也是这样写的——小姐身子弱，晚间从不见风。夫人放心，餐厅里门窗都关严了，一丝风也透不进来。”
克拉拉应了一声。面纱留着也好——脸藏在纱后头，她今晚要过的关，到底能多一层遮挡。
晚宴摆在小餐厅里，长桌却按正宴的规矩铺着，银烛台、白瓷盘，一样不少。公爵坐在长桌那一头，见她进来，只略一欠身，便又低下头去。管家立在她身侧布菜，一道一道报得殷勤：“夫人，这是奶油蘑菇汤，先暖暖胃。
下一道是烤鳟鱼，配小姐惯用的柠檬汁。这盘乳酪派，是厨房照伦敦的方子新学的——单子上写着，小姐每回用宴，末了总要用一块乳酪派压一压酒气，特特备下的，夫人尝尝。”
克拉拉望着那盘乳酪派，面纱下头的笑意，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她自幼碰不得乳酪。七岁那年，她偷吃了一口姐姐盘子里的乳酪，半边脸肿到夜里，喉咙紧得喘不上气来，母亲守了她一整夜。自那以后，温特沃斯家的餐桌上，只要有她在座，乳酪便从不上桌。
这件事家里人人都知道，却没人把它写进送来公爵府的单子里。因为在单子上，她是塞西莉亚。塞西莉亚爱乳酪，爱到人尽皆知。
“夫人？”管家见她久久不动叉子，低声问，“可是这派做得不合式样？老奴这就让厨房重做一份来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克拉拉拿起银叉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，“式样很好。是我坐车坐得久了，胃口还没有回来。你们不必围着我打转，都退到门边去吧，我自己用就是了。”
管家迟疑了一下，到底领着仆人退到了门边。
管家又捧上一只酒壶：“夫人，这是小姐素日爱用的甜葡萄酒，单子上特意注了的。老奴给您满上？”
“今晚用水就好。”克拉拉说，“坐车坐得头晕，酒气再一熏，明日怕要起不来身。单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这一条，往后也改了吧。”
管家忙应道：“是，是。夫人怎么吩咐，厨房就怎么做，单子回头老奴就改过来。”
她切下小小一角乳酪派，送到面纱下头，慢慢咽了下去。乳酪的咸香一沾舌根，喉咙深处便泛起熟悉的痒意，像有细针在轻轻地扎。她端起水杯，一小口一小口抿着，把那股痒意压下去，又切了第二角。
长桌的另一头，公爵自顾自用着他的晚餐，刀叉声不紧不慢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。他若肯看她一眼，也许就会看出些什么来——可他不会看。今日整整一日，他都不曾看过她。
一顿饭吃得极慢。汤撤下去，鱼端上来；鱼撤下去，那盘乳酪派又被管家殷勤地往她手边推了推。她一块接一块，把那盘派吃了大半，中间只借着饮水与揩唇的工夫，悄悄喘一口气。
红疹顺着手腕爬上来，被手套与袖口遮着；喉咙里的痒意涨了又退，退了又涨。她在心里数着上菜的道数，像数着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路。数到最后一道甜点送上桌，她的背脊仍旧挺得笔直，搁下叉子的手仍旧平稳。
“今晚的菜很好。”她对管家说，“替我谢谢厨房。明日早餐清淡些就好，不必再上乳酪了——路上乏了，胃口浅，过两日再说。”
“是，夫人。”管家躬身应下，脸上是全然的信服，“夫人不必多虑。老奴照单子伺候了这些年，小姐……夫人的口味，错不了的。”
晚宴散时，她起身向公爵行礼告退。他搁下餐巾，站起来还了半礼，仍旧是那副礼节周全的样子，目光从她的面纱上滑过去，落到别处。“夫人早些歇息。”他说。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头一句话，平淡得像对一位借宿的客人。
出了餐厅，克拉拉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到转角处，她才敢把手按在墙上，低低地喘了一口气。手腕上的红疹已经连成了片，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。她在墙边站了一会儿，等那阵发紧的劲儿慢慢松下去，才推开卧房的门。
女仆要跟进来伺候她梳洗，她摆了摆手：“今晚不用了。把门带上，我想清清静静地坐一会儿。”
门合上了。她摘下手套，借着烛光看手腕，红疹正一点点往下退。她没有急着睡。嫁妆的箱子还堆在墙角，白天只由仆人粗粗安置过，并没有清点。母亲说过，到了别人家里，头一夜先要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件认清——往后是去是留，都得心里有数。
她点起两支蜡烛，把嫁妆清单铺在膝上，一只箱子一只箱子地开。头一只装衣裙：姐姐的玫瑰粉缎面长裙、蕾丝披肩、成套的长手套，尺寸都是照姐姐的身量做的，她穿上还须再改。第二只装床品、银梳与镜匣。
第三只是塞西莉亚的陪嫁箱，箱盖内侧贴着温特沃斯家的家徽，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：一匹细布、两只首饰匣、一摞用缎带捆好的旧手帕。她一件一件核对过去，清单上有的，箱里都有。指尖探到箱底时，却触到一样清单上没有的东西。
箱底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。她把布取出来，放到烛光底下展开。布不大，洗得发薄，边角磨出了毛，是一块裹婴孩用的襁褓，旧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，只剩一层淡淡的象牙白。
她自小替母亲管着家里的针线活，温特沃斯家女眷的缝法、仆妇们的缝法，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这块布上的针脚，却没有一样是她认得的。她捏着布角，低声道：“这不是温特沃斯家的东西。母亲收拾箱子，从不会把外人的旧物压在最底下。”
布角上绣着纹章。她凑近了看：褪了色的蓝黑丝线，绣的是一只展翅的鹰；鹰翅底下有一处后补的针脚，线色比原来的浅，补得也歪，与原先的绣工不是出自同一只手。克拉拉的指尖僵住了。
这只鹰，她今日见过两回——一回在庄园的铁门上，一回在门厅的银器上。是阿什沃思家的纹章。
温特沃斯家的陪嫁箱里，怎么会压着一块绣着阿什沃思家纹章的襁褓？她把布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布的另一面靠下的地方，有几针蓝线缝得匆忙，线头胡乱打了个结，像是有人匆匆收的尾。这块布是什么时候放进箱底的？
是母亲收拾陪嫁时搁进去的，还是姐姐自己压下的？姐姐逃婚走得那样急，连信都写得潦草，会有心思把一块外姓的旧襁褓叠得这样齐整，压在箱子最底层么？
她想起白天那个没有答案的念头：公爵为什么不肯看她。如今，又添了一个。她把襁褓重新叠好，叠成原先方方正正的样子，塞进腕上的针线小包里，压在针线底下。布角露在外头半寸，那只蓝黑丝线绣的鹰，在烛火里忽明忽暗。
克拉拉吹熄了一支蜡烛，在暗处坐了很久。
她的嫁妆里，为什么藏着公爵家的襁褓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