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黑石口
凌川到黑石口的时候，日头偏西，雪停了，风没停。
堡子卡在两山之间一道口子上，石墙两丈高，墙根堆着秫秸，烂了半边。堡门半开，门洞里没人。
他牵马进去，才看见墙根蹲着个兵，抱着杆枪打盹，枪尖上的锈能刮下一层。
“喂。”
那兵一激灵跳起来：“哪个？”
“烽火台的，送信。”凌川把缰绳一甩，“你们百户在哪？”
“堂屋。”兵抬手往里指，又补一句，“马别牵进去，百户嫌骚。”
凌川把马拴在檐下，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。马鼻子里喷白气，低头去啃墙根的秫秸。
堂屋里烧着火盆，七八个人围着掷骰子，烟熏得梁都黑了。正中坐个黑脸汉子，三十来岁，一条胳膊搭在桌上，袖子卷到肘弯，小臂上一道旧疤从手腕爬到肘弯。
凌川把老校尉的手令递过去。
黑脸汉子接了，就着火盆看，看完抬眼：“陈老校尉让你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黑石口的兵，一半是老兵油子，一半是新抓来的壮丁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掷骰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黑脸汉子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：“我叫曹振，这堡子我管。老校尉还说什么？”
“说让我在这待半个月，帮着看看。”
“看看。”曹振笑了一下，那笑不好看，“看我这六十七个人，怎么挡北边三百骑？”
凌川没接话。
曹振把火盆边一条凳子踢过来：“坐。你先说说，烽火台的狼烟，能烧几柱？”
“三柱。一柱一百骑，三柱三百骑往上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的时候，看见北边山脊上有烟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曹振抓起桌上的酒碗，没喝，又放下，“北边静了半个月了。静得邪门。”
“邪门在哪儿？”
“往年入冬，北狄总要在口子上试试水。今年一声不响。”曹振看着他，“你说，是他们不来了，还是来的时候不想让咱们看见？”
凌川说：“我能不能去校场看看？”
“看吧。”曹振挥手，“反正也没事。”
校场在堡子西头，一片夯土平地，雪扫过一半。三十来号人稀稀拉拉站着，有的抄手，有的靠墙，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。场边竖着十几个草人，草都散了，露着木架。
凌川走了一圈，蹲到弓箭架子前。三十张弓，弓弦松了二十根。箭捆成三捆，抽出来一数，箭杆有粗有细，翎毛有鸡毛有雁毛。
“这箭谁管的？”
一个瘦高个从人堆里出来，四十上下，脸上横着一道笑：“我。钱三，军械归我。”
“弦为什么不上？”
“上了也没用。”钱三摊手，“堡里会拉弓的不到二十个，剩下的连弓都拉不满。”
“箭呢？”
“箭就这么多。上个月报上去要补，卫所说等。”
凌川抽出一支箭，对着光看。箭杆是弯的。
“这样的箭，你射得中吗？”
钱三笑：“射不中。所以我从来不射。”
后面有人笑出声。
凌川没笑。他把箭插回去，转身看那三十来号人：“你们谁射得最准？”
没人吭声。
钱三说：“石头射得准。就那个。”
他指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少年缩了一下，脸红了。
“石头，过来。”
少年挪过来，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“你能射多少步？”
“六……六十步。”石头小声说，“靶子大的话。”
“射一个我看看。”
石头看钱三，钱三点头。少年跑去拿弓，弓弦一拉，“嘣”，断了。
场上一片笑。
凌川问：“弦断了，为什么不换？”
“没弦。”钱三说，“牛筋要跟卫所要，报了三次。”
凌川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
“我不是官，说话不算数。”他说，“可我在烽火台上守了三年，见过北狄怎么摸哨。前天夜里，七个斥候摸到台子底下，走的是背风坡，八个哨位一个都没惊动。”
场子静了。
“七个就敢摸到烽火台底下。”凌川说，“你们黑石口六十七个人，堡墙两丈，北狄三百骑真来了，你们打算怎么挡？”
曹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边，没说话。
钱三说：“那你说怎么挡？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凌川看着他，“但我跟你打个赌。三天。这三十个人，三天后能射出三轮齐箭，箭都落在三十步的草人身上。射不出来，我背三天马草。”
“射出来了呢？”
“你把这三十张弓的弦，全换上。”
钱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行。赌了。不过我劝你，马草挺沉的。”
*
那天夜里，曹振提着一壶酒来了校场。
凌川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。
“画的什么？”
“壕沟。”凌川指着地上，“三道，横在北坡上。第一道浅，绊马腿。第二道深，人掉进去爬不上来。第三道是给自己人站的，站里头往外射。”
曹振蹲下来看了半天：“六十七个人，挖得完？”
“挖不完。”
“那你还画？”
“挖不完也挖。”凌川把树枝一折，“挖一尺，北狄就慢一步。”
曹振把酒壶递过去：“喝一口。”
凌川接了，抿一口，辣得呛。
“我问你句话。”曹振盯着火盆，“你一个守烽火台的，怎么会练兵？”
“烽火台上就八个人。”凌川说，“八个人也得练。练不好，狼烟都点不着。”
曹振笑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“北狄真来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凌川反问。
“能怎么办。”曹振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，“黑石口后头是柳树沟，柳树沟后头是青石镇，青石镇再往后就是平川。口子一破，三百骑一天能到青石镇。”
“卫所不来人？”
“来。”曹振冷笑，“等他们来，青石镇的鸡都吃完了。”
*
第二天一早，天没亮，鼓就响了。
那鼓是堡里的一面破牛皮鼓，凌川让石头敲。
“听鼓。”凌川站在队前，“一声鼓，站好。两声鼓，搭箭。三声鼓，拉满。四声鼓，放。五声鼓，蹲下装箭。六声鼓，站起来。再来一遍。”
第一遍，乱成一锅粥。
有人两声鼓就把箭放了，有人蹲下去不起来，还有个兵把箭掉在自己脚面上，抱着脚跳。
凌川没骂。他让石头再敲。
第二遍，还是乱。
第三遍，凌川喊停。
“你们不是不会射，是不会听。”他说，“箭是你们射的，可不是你们想射就射。三十个人各射各的，和三十个人一起射，差着三十条命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四遍，勉强听出鼓点了。
第五遍，三十支箭一起飞出去，落在草人前头十几步，插了一地，歪歪扭扭。
可那是三十支箭一起落地的。
场边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凌川把三十人分成六伍。第一伍伍长是石头，钱三被塞进第四伍。
“钱三，你当伍长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老兵，认得出哪边是北。”
钱三咧咧嘴，没反驳。
接下来三天，凌川只干三件事：编伍，听鼓，挖坑。
挖坑在堡子北面的坡上。凌川带人挖了三道浅壕，一道比一道深。壕前埋削尖的木桩，木桩之间拉绊绳。
钱三一边挖一边嘟囔：“北狄骑兵又不傻，看见坑还往里冲？”
“他们不冲。”凌川把一锹土甩上去，“他们绕。绕就得慢。慢一步，咱们多射一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绕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凌川说，“但我知道他们会先派斥候来看。斥候看见坑，回去报，报完他们得商量，商量就得停。停一次，咱们多喘一口气。”
钱三不说话了，闷头挖。
挖到第二天，石头的手磨破了，凌川让他歇。石头不肯，用布条缠了接着挖。
第三天傍晚，凌川让三十人站成一排，验箭。
三十步外，草人一排。
鼓响，箭出。
三十支箭落在草人身上，二十二支中，八支偏。
曹振站在场边看了很久。
“二十二支。”他说，“黑石口一年没射出过这个数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凌川说，“我要三十支全中。”
“还有几天？”
“北狄给几天，就有几天。”
曹振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
石头蹲在草人跟前拔箭，拔一支数一支，数到二十二，抬头看凌川，眼睛亮得很。
“数清了？”
“数清了。二十二支。”
“明天要三十支。”
“我……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，是三十支。”
钱三蹲在地上，把弓弦一根一根换上。换到第十九根，他抬头：“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天夜里，我在堡墙上值夜，看见北边山坳里有火光。”
凌川手一顿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更。就亮了一下，灭了。我当是鬼火。”
凌川盯着他：“哪个山坳？”
钱三抬下巴往北指：“枯河沟那边。离堡子二十里。”
凌川把手里那支箭攥紧了。
原身三天前去的，也是北边山坳。揣回来什么东西，藏在了烽火台马厩的墙缝里。
他没工夫想这个。
“钱三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验箭，我要三十支。”
钱三把手里最后一根弦拉紧，“嘣”地弹了一下：“行啊。你赌赢了，我认。”
*
第四天早上，天没亮透。
北面山脊上响了三声号角。
长，长，断。
不是大周的号角。大周是两长一短。
凌川正在校场上，听见了，抬头。
曹振已经从堂屋里冲出来，一边跑一边系甲带：“北边！”
堡墙上有人喊：“山脊上有人！十几个！”
凌川三步两步上了墙。
雪地上一行黑点，从北面山脊下来，不快，走走停停，走一段就蹲下看一阵。
“斥候。”曹振说。
“不止。”凌川抬手往更远处指，“那边。”
曹振眯起眼。
远处山脊的雪线上，一道黑线在动，像条爬过来的虫。那道黑线慢慢散开，分成十几股。
曹振的手按在墙垛上，指节发白。
“三百骑。”他说，“是三百骑。”
凌川没说话。他回头看校场。
三十个人已经站好了，五伍六列。石头在最前头，手里攥着弓，脸白得像雪。钱三站在第四伍，正在给弓上弦，手很稳。
“曹百户。”凌川说。
“说。”
“关堡门。把北坡壕前的人全撤回来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凌川把袖子卷起来，露出一截细胳膊。
“我赌赢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让他们看看，三十个人一块儿放箭，是什么样。”
曹振盯着他看了两息，猛地转身，冲墙下吼：“关门！”
堡门轰隆隆合上，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闷。
北面的雪线上，那道黑线开始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