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入闱搜身，裹布惊魂
寅时三刻，江宁府学的灯笼还没熄。
沈昭排在第三十七个。
前面的人解了衣襟让差役摸，摸完把棉袄裹回去，缩着脖子往里走。轮到她时，差役的手掌按上她胸口，停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回话，小的幼时生过疮，落了疤，怕磨，裹了布。”她把嗓子往下压了半分，“爷要验，小的自己解。”
差役提灯照她的脸。太干净了，不像城南破巷里长大的。可他捏了捏，布条缠得死紧，一层压一层，勒得这少年人说话都短气。
“解开。”
沈昭松了半寸腰带，把白布掀开一角。底下一片陈年疤痕，铜钱大小，横七竖八。那是真的——去年腊月她自己拿香头烫的，烫完半个月不能侧躺。
差役嫌恶地摆手：“过。”
她系好衣裳往里走。走出七步，腿才开始发软。
身后有人挤上来，肩头撞她一下。是个圆脸胖子，锦缎袍子，腰间挂玉。
“让让，让让。”胖子眼皮都不抬，“卖笔的也来考？”
沈昭侧身让开半步。
胖子走过去，又回头看她一眼，笑了：“我认得你。城南土地庙街口摆摊那个，一支笔卖八文。沈什么来着？”
“沈昭。”
“沈昭。”胖子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，“你爹是不是叫沈砚？考了二十年没中的那个？”
“是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王霈把袖子一甩，袖口的银线在灯下晃，“我爹是上元县丞。你要是中了，记得给我送支笔，我赏你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她把手拢进袖子里，指尖掐着掌心。掐出血来才好，掐出血来手就不抖了。
府学院子里摆了四十张长桌，童生按名册坐。她寻到自己的位子，把考篮搁下：笔三支，墨一锭，砚一方，水注一个，麦饼两块。麦饼是昨夜烙的，硬得能砸核桃，她用布包了三层，怕人闻见葱味。
隔壁桌是个穿靛蓝直裰的少年，正低头拿帕子擦笔。擦着擦着，笔头掉了，滚到桌角。
“童生。”他压着声，“童生。”
沈昭侧头。
“借支笔。”他伸出手，指节白净，指甲修得齐整，“我这笔是去年淘的旧货，胶散了。回头还你两支。”
考场借笔犯忌。可这人说得不慌不忙，像借的是一碗水。
沈昭从考篮底摸出备用的狼毫，隔着桌角递过去。
“陆清和，上元人。”少年接了，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，“你呢？”
“沈昭。”
“哪个昭？”
“昭明的昭。”
陆清和笑了一下：“好字。”
锣响。知县方敬从后堂出来，青袍，五十上下，胡子修得齐整，靴底在青砖上磕出闷声。他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本官阅卷，只看文章。谁在卷子里写废话，本官就让他明年再来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方敬没笑。
题纸发下来。沈昭把纸摊平，压上镇纸。
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。
她盯着这十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她爹沈砚活着的时候，最爱拿这道题考她。她七岁那年答“义者宜也”，被她爹拿戒尺打了手心，说：义不是宜，义是你明知道吃亏还得去做的那件事。她当时不懂，问，那做了吃亏怎么办？她爹说，吃了亏还做，才叫义。她问，那不吃亏的呢？她爹想了半天，说，不吃亏的，那是应该的，不算义。
她蘸墨，落笔。
日头从东墙爬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坠。院子里咳嗽声、翻纸声、巡场差役的脚步声混在一处。中途有个童生被从袖子里搜出巴掌大的小抄，两个差役架着胳膊往外拖，那人的鞋掉了一只，也没敢回头捡。
沈昭没抬头。
写到第二篇时，手指开始抽。她把笔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，又换回来。墨冻了，她把砚台揣进怀里焐，焐化了再写。胸口那块布勒得她吸气只能到半截，她就分三次吸。
王霈坐在斜前方，中途回过两次头。第二次回头时，正撞上沈昭抬眼。王霈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有话：你等着。
沈昭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申时三刻，交卷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麻得几乎跪下去。陆清和从旁边扶了她一把，顺手把两支新笔塞进她考篮。
“说了还你两支。”他说，“你这支笔不错，哪儿买的？”
“自己扎的。”
“自己扎的？”陆清和看她一眼，把笔凑到眼前，“笔尖收得这么利，你手上有这功夫，还来考什么。”
“考不上才要手艺。”沈昭把考篮背起来，“考上了，就不用扎笔了。”
陆清和笑起来，露出两颗虎牙：“这话说得，跟我爹一个调子。明日放榜，你来看？”
“看。”
“那我也来。”陆清和把考篮往肩上一甩，“我要是中了，请你吃面。你要是中了——”
“我请你。”
“痛快。”
出了府学大门，天已经擦黑。沈昭拐进巷子，走了百来步，扶住墙，弯下腰，一口一口地把气缓回来。白布勒了一天，肋骨那圈皮磨破了，衣裳贴着肉，一动就疼。
她直起身，把帽子正了正，往城南走。
县衙后堂的灯亮到二更。
方敬把最后一叠卷子推到一边，揉了揉眉心。教谕周崇坐在下首，手里捏着朱笔，笔尖悬着。
“周兄，你看看这个。”方敬把一份卷子推过去。
周崇接过，先看字。字是台阁体，横平竖直，可竖画的收笔处藏着一丝锋，像刀裹在布里。他往下看破题。
“‘义者，非利之敌也，利之不得已而义生焉。’”周崇念了一遍，抬头，“大人，这话说得险。”
“险在哪？”
“险在它把义说成了退路。”周崇把卷子放下，“圣人说的是喻，不是不得已。这考生把圣人往下拉了半寸。”
方敬没说话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再看第二篇。”他说。
周崇翻过去。第二篇是“君子喻于义”的下半题。这一篇破题更狠：“小人未尝不知义，知而不能行，故以利自解。”
周崇看到一半，把卷子放下了。
“大人，此卷笔力太老。”
“怎么个老法？”
“十六七岁的童生，写不出‘知而不能行’这五个字。”周崇把朱笔搁下，“要么是枪手，要么是替考。今年县试，府里三令五申要严查。”
方敬端起茶，茶凉了，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“周兄十六岁的时候，”他放下茶盏，“写得出吗？”
周崇一怔：“写不出。”
“本官也写不出。”方敬把卷子抽回来，摊在灯下，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遍时，他伸手把弥封处挑开，露出底下的名字。
沈昭。
“上元县城南，土地庙街。”方敬念着卷首的籍贯，“父亲沈砚，童生，无官职。”
周崇凑过去：“大人认得？”
方敬没答。他把卷子合上，压在镇纸底下，站起身。
“取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本官取他做案首。”方敬把袖子一拂，“明日放榜。放完榜，你把他叫来，本官要见。”
辰时，府学照壁前挤了三百多人。
沈昭站在人堆外面，踮了踮脚，只看见一片后脑勺。她把鞋里垫的两层布踩实了，往里挤。挤到第三层时，前面有人骂了一句，回头看她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榜是黄纸，字是朱笔。第一名写得最大，墨迹还新。
沈昭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，盯了很久。旁边有人念出声：“案首，沈昭，上元县，年十六。”
“沈昭是谁？”
“城南卖笔的。他爹沈砚，考了二十年没中，三年前死了。”
“死了爹还能中案首？”
“人家有本事呗。”
沈昭退出来，退到照壁西边的槐树底下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抖，抖得厉害。她想笑，又不敢笑。她爹要是活着，看见这榜，得先骂她一顿，再偷偷乐三天。
“沈昭！”
陆清和从人堆里挤出来，靛蓝直裰的肩头被人踩了个灰印子，他也不管，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：“我第九！第九！”
“恭喜。”
“你呢？”陆清和往榜上瞟了一眼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他把沈昭的胳膊松开，退后一步，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。
“案首。”他说，“你他娘的考了案首。”
“说话干净些。”
“我爹要是知道我第九，能把我供起来。”陆清和又抓住她胳膊，“你爹呢？你爹在哪儿？我得去拜见拜见，问问他是怎么教儿子的。”
“我爹死了。”
陆清和的手僵了一下，随即松开，正了正衣襟，冲沈昭一揖到底：“陆清和失言。”
“起来。”沈昭把他拽起来，“请我吃面。”
“吃！吃三碗！”
话音没落，人群里炸开一声。
“凭什么！”
王霈从人堆里挤出来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，手里攥着榜文抄本，纸都揉烂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。
“凭什么他第一？”王霈指着沈昭，手指头抖，“一个卖笔的，连个先生都没有，他凭什么第一？我爹请了应天府的举人给我开蒙，我考了三年——”
“你考了三年，考了第二十三。”陆清和挡在沈昭前头，慢悠悠地说，“榜上写着呢，你自己看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！”
“我是第九。”陆清和把腰间的名帖摸出来，递过去，“上元陆氏。你要不要去我家问问我爹，我算什么东西？”
王霈的脸从红转白。上元陆氏，他不知道是什么来头，可“陆氏”两个字从这少年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轻飘飘的才吓人。
“我不跟你们废话。”王霈把抄本一摔，“我去找我爹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正撞上两个差役。
差役手里拿着红帖，扫了一圈人群：“新科案首沈昭，何在？”
沈昭从陆清和身后走出来：“我是。”
差役上下打量她，把红帖递过来：“府尊有令，请案首入衙谒见。这就走。”
沈昭接过红帖。帖上只有一行字：辰时三刻，二堂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陆清和说。
“府尊只传了他一个。”差役横了一步。
沈昭把红帖收进袖子，冲陆清和笑了笑：“面先欠着。”
“欠着。”陆清和退开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县衙二堂，比沈昭想的小。
方敬坐在上首，案上摊着一份卷子，正是她的。屋里没有旁人，连个书办都没有，茶壶搁在炭炉上，壶嘴冒着白气。
“童生沈昭，见过大人。”她跪下，磕头。
“起来。”方敬没让她坐，也没让她站远，“近前些。”
沈昭往前走了三步，在案前站定。
方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昭觉得自己的帽子是不是歪了，是不是耳朵露出来了，是不是脖子上那道勒痕翻出来了。她想抬手摸，又硬生生忍住。
“你父亲叫沈砚。”方敬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上元县人，住土地庙街，以扎笔为业，兼卖笔墨。三年前腊月里死的，死的时候四十一岁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方敬把案上的卷子翻过来，翻到卷末，指着落款处那两个字。
“这字，是照着你爹的字帖描的。”他说，“横平竖直，是台阁体的规矩。可你竖画的收笔，往上挑半分。这半分是你自己的，也是你爹的。”
沈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方敬从案角抽出一张纸。纸很旧，边角发黄，折痕都磨白了。
“十六年前，应天府乡试。”他把那张纸推过来，“本官落第。同场有个叫沈砚的，也落第。他的卷子被人抄出来传看，本官看过，记得这半分。”
沈昭低头。那张纸上是一篇旧文的抄本，字迹她认得——她临了十年。
“他后来没再考。”方敬把茶壶从炉上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一盏，“本官打听过，他娶了妻，生了孩子，孩子三岁上，妻子没了。他就守着孩子过，教孩子读书写字，教到死。”
炭炉里的炭塌了一块，火星溅出来。
“本官只问一句。”方敬抬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沈砚的孩子，是男是女？”
二堂里静得能听见炭裂的声。
沈昭站着没动。她感觉到胸口那圈布在往下坠，勒得她吸不进第二口气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那半片姜早就化没了，声音又细又薄，藏不住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本官昨夜看了三遍你的卷子。”方敬打断她，把茶盏放下，“第一遍看文，第二遍看字，第三遍，本官看的是你写在卷首的那行小字——‘上元县童生沈昭，年十六，身中，面白，无须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十六岁的男子，面上无须的，本官见过。可‘身中’两个字，你写得比别的字都轻。像是怕人看出来，你不止十六。”
沈昭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方敬把茶盏端起来，又放下，站起身，绕过案桌，在她面前站定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，青袍的下摆扫过她的鞋面。
“本官不问你别的。”他说，“本官只问，沈砚的孩子，如今在哪儿。”
沈昭抬起头。
她嘴唇动了动。
二堂外头，更鼓敲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