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帖上半行字
沈昭把帖子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顾清源凑过来，念出声：“带你父亲那——”
他停住，抬头。“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沈昭说。
顾清源把帖子拿到灯下，翻来覆去照了两遍。“就这一行，连个落款都没有。方敬这老东西，话说一半，是存心吊人。”
沈昭把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，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“你父亲那什么？”顾清源问，“账？书？信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东西，我一样没见过。”沈昭说，“他下狱那年，我七岁。家里抄得干干净净，连他写废的字纸都收走了。”
灶间的水开了。陈婆婆提着壶出来，往桌上重重一搁。
“不去。”
“婆婆。”
“我说不去。”陈婆婆拿抹布擦手，擦得很用力，“你爹就是喝了他一杯茶，才进的大牢。如今他又来请你喝茶。”
沈昭倒了一碗水，推到她面前。“婆婆，贡院后街，光天化日。他一个礼部侍郎，不敢把我怎么样。”
“不敢？”陈婆婆冷笑，“他要是真不敢，帖子就不会写成这副鬼样子。”
顾清源点头：“婆婆这话在理。要不我陪你去？”
“帖子上写的是沈相公。”沈昭说，“多带一个人，他半个字都不会多说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去。”沈昭说，“他想让我怕。我要是躲了，他就知道我手里真有东西。”
“你手里有吗？”顾清源问。
沈昭没答。
顾清源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会试在明年二月。他是礼部右侍郎，会试插得上手。沈昭，你别拿前程赌气。”
“我不是赌气。”沈昭把灯芯拨亮了些，“我是想看看，他笃定到什么地步。一个笃定的人，话里会漏东西。”
陈婆婆叹了口气，转身回灶间，嘴里念叨：“一个两个，都跟他爹一个德性。”
次日午时，贡院后街。
茶楼叫“听雨”，二层临街，雅间只一间。沈昭上去时，方敬已经坐在窗边。
四十来岁，瘦，青呢袍子洗得发白，指节却粗。他捏着一只青瓷盏，听见脚步也没抬头。
“坐。”
沈昭在他对面坐下。
方敬这才抬眼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聚焦，像在看人身后那面墙。
“乡试那篇《治河疏》，你写得好。”方敬说，“‘水不争一时之利，而争百年之势’。这句话，不像二十岁的人写的。”
“家父做过河工。”沈昭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敬把茶盏放下，“所以我才取你。”
沈昭没接话。
方敬替她斟了一盏。“你父亲沈砚，承平十一年的进士，做到工部郎中，管南河。承平十五年，河堤决口，淹了三个县。朝廷查下来，说是河银被吞了。你父亲下狱，一直关到今天。”
“大人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方敬说，“我还记得，你父亲下狱前七日，出过一趟城。城南，一座废窑。回来之后，家里多了一只樟木箱子。”
沈昭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。
方敬看着她。“箱子呢？”
“大人问我，我问谁去。”沈昭说，“我七岁，抄家那天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。箱子要真有，也在那些人手里。”
“没有。”方敬说，“抄家的单子上，没有箱子。”
沈昭抬眼。
方敬笑了一下，皱纹从眼角散开。“所以箱子还在。你父亲把它藏起来了。”
“大人今日叫我来，就为这个？”
“我替你父亲惋惜。”方敬说，“他当年要是肯把册子交出来，何至于在牢里蹲二十年。”
“什么册子？”
方敬不答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，推到桌面上。
沈昭低头看。纸上是三十七个名字，头一个就是方敬自己。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你父亲的册子上，记的就是这三十七个人。”方敬说，“二十年前，南河那笔银子，三十七个人分。你父亲一个人扛了。”
沈昭把纸推回去。“大人给我看这个，是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把册子给我。”方敬说，“会试，我保你过。殿试，我点你进二甲。”
“要是我不给呢？”
“那你就落第。”方敬说得很轻，“乡试的卷子在我手里，会试的卷子也会在我手里。我要挑毛病，总能挑出来。”
沈昭把茶盏放下。
“大人。”她说，“您方才说，取我是因为那篇《治河疏》。现在又说，不取我，是因为一本我没见过的册子。到底哪句是真的？”
方敬看着她。
“两句都是真的。”他说，“取你，是因为你有用。不取你，是因为你更没用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
“我父亲在牢里蹲了二十年，没交出那本册子。”她说，“我今日要是交了，他这二十年就白蹲了。”
方敬的脸沉下来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沈昭说，“可我怕的事多了。抄家那天我就怕过一回，怕完了，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方敬在背后说：
“陆秉文是解元。他的卷子，是我取的。”
沈昭停下。
“会试那日，你若是反悔了，”方敬说，“还来得及。”
沈昭没回头。“大人还是先想好，怎么跟那三十七个人交代。”
会试在二月。沈昭中了第九。
三月，殿试。
三十名贡士跪在丹墀下。皇帝坐在上头，隔得远，只看见一团明黄。
题目发下来，是一道策问：问河工、漕运、边防三事。
沈昭跪在第九位，铺开纸，提笔。
她写得很快。写到一半，抬头蘸墨，正对上斜前方一道目光——陆秉文。二十出头，白净脸，眉眼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。他朝她微微颔首，转了回去。
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。三十份卷子收上去，读卷官进殿。
皇帝先点了三份。头一份是陆秉文的，第二份是沈昭的。
“沈昭。”太监唱名。
沈昭出列，跪在殿中。
皇帝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：“你这句‘治河先治吏’，说下去。”
沈昭叩首。“臣以为，河工之弊不在水，在人。银子拨下去，过一道手，少一成；过两道手，少三成。到了河上，料是朽的，石是碎的，夫役是雇来的流民。堤修得再高，一场雨就塌。”
“依你之见？”
“臣请设河工稽核，三年一换，直隶都察院。稽核官的俸禄从河银里出，不从地方出。”
殿上静了一瞬。
皇帝没说话。站在丹墀一侧的方敬忽然出列。
“陛下。”他跪下去，“臣有本奏。”
沈昭的脊背一紧。
方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双手举过头顶。“臣要弹劾新科贡士沈昭——其父沈砚，系承平十五年南河贪墨案首犯，至今在押。按《科场条例》第十七条，犯官子弟，不得应试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风。
沈昭跪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皇帝把卷子接过去，看了几行。“沈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报名时，可曾具实陈明家世？”
“陈明了。”沈昭说，“乡试报名，臣填的是‘父沈砚，现任刑部羁押’。提学衙门查验过，准了。”
“《科场条例》十七条，”皇帝慢慢说，“朕记得，写的是‘已结之案’。”
方敬立刻接上：“陛下明鉴。沈砚一案，二十年前就已定谳，只是人未正法。”
“大人。”沈昭转过头，“家父定谳的文书，大人见过？”
“刑部卷宗，臣自然见过。”
“那请大人说一说，家父定的是斩，是绞，还是流？”
方敬一顿。
“《刑部则例》。”沈昭说，“定谳必有判词。斩、绞、流、徒、杖，五等。大人既然见过卷宗，说一个字就好。”
殿上没人出声。
方敬的脸色变了一变。“沈砚的案子，是当年……奉旨羁押，未曾——”
“未曾定谳。”沈昭把话接过来，重新叩首，“陛下，家父在刑部大牢关了二十年，卷宗上写的是‘候审’。既未定谳，就不在《科场条例》十七条的禁例之内。臣应试，合例。”
皇帝看着手里的纸，又看看她。
“方敬。”皇帝说，“你弹劾他，就凭这一条？”
方敬跪着，没退。“臣还有一事。沈砚当年，曾将河工银两的账目私录一册，藏于民间。此册若在，可证其贪。臣请陛下下旨，彻查沈昭居所。”
沈昭的心沉下去。
皇帝沉吟片刻。“沈昭，你怎么说？”
“臣家中无册。”沈昭说，“大人若不信，可搜。”
“搜出来呢？”
“搜出来，臣认罪。”
方敬忽然道：“陛下，臣这里有一份沈砚的亲笔画押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，呈上去。
皇帝展开，看了很久。
殿上静得可怕。沈昭跪着，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皇帝把那张纸递下来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太监捧着纸下来，送到沈昭面前。
沈昭接过来。
纸上是一份供状。字是父亲的。她认得那个“砚”字的最后一笔——父亲写“砚”，末笔总爱往上一挑，像一把小钩。
供状上写着：河银四十二万两，臣沈砚一人侵吞，与他人无涉。
底下是画押，红得发黑。
沈昭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沈昭。”皇帝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，“这供状上写的，与你方才说的，不一样。”
沈昭把纸捧在手里，跪直了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，“臣请与家父当面对质。”
方敬立刻道：“陛下，沈砚系重犯——”
“准。”皇帝说。
殿上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皇帝站起身。“传沈砚上殿。”
太监的唱声一层一层传出去。沈昭跪在丹墀下，听见殿外有铁链拖过石阶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一个人被押上来。
二十年没见。沈昭几乎认不出那个人——头发全白，背驼着，身上一件洗得发灰的囚衣。
那人跪在殿门口，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三十名贡士，落在沈昭脸上。
他愣住了。
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