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二堂逼問，是男是女
二堂裡靜著。
靜得能聽見炭盆裡偶爾一聲輕響。沈昭站著，沒退。她的背挺得直，手垂在身側，指節卻微微收著。
“大人問的是男是女。”她說，“沈硯只有一個孩子。活著，站在這兒。”
方敬看著她。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手，又掃回來。
“本官問的是——”
“大人心裡早有數。”沈昭抬起頭，“昨夜看了三遍卷子，今日又問這一句。大人不是不知道，大人是要我自己說。”
方敬沒說話。堂上只有炭火偶爾爆一下的聲音。
廊下的風把門簾掀起一角，又落下。簾外的天色灰著，像是要落雪。
“好。”方敬忽然笑了一下，不是高興的笑，嘴角只牽動了一下便收住，“你比你父親會說話。他當年在堂上，一句軟話都不肯講。”
沈昭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“大人認得我父親。”
“同科。”方敬走回案後坐下，官袍下擺掃過椅腿，“他中舉那年，本官落第。三年後本官中了進士，他已經在牢裡。”
沈昭沒接話。
“你父親的事，本官不與你論。”方敬把茶盞端起來，茶已經涼了，他也沒喝，只是端著，“本官只問你，你進這場，是為了什麼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瞬。
“為了活著。”她說。
方敬盯著她，茶盞在手裡轉了半圈。盞壁上的水痕幹成了一圈淺色。
“鄉試在八月。”他說，“你若中了，本官有句話，替你父親帶給你。你若中不了——”
他把殘茶潑進炭盆。滋的一聲，白氣騰起來，遮了他的臉。
“本官就當今日沒見過你。”
沈昭站著。站了片刻，才躬身一揖。
“去吧。”方敬說，“把門帶上。”
回到下處，天已經擦黑。巷子裡的積雪被踩得又溼又硬。
陳婆婆把門閂上，才敢點燈。
“怎麼樣。”她壓著嗓子，湊近半步。
沈昭把帽子摘了，頭發散下來，落在肩上。
“沒怎麼樣。”她說，“讓我去考。”
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，燈芯挑歪了，火苗晃了兩晃。
“他看出來了？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沈昭背過身，解開外袍，“也沒打算說。”
陳婆婆走過來，替她解胸口那圈布。布一層一層松開，沈昭長長吸了口氣，肩膀塌下去，像卸下了一副擔子。
“勒了一天。”陳婆婆眼圈紅了，手上動作放得很輕，“再這麼勒，你這身子——”
“婆婆。”沈昭打斷她，“八月鄉試。”
陳婆婆不說話了。
她轉身去灶間，端了一碗熱湯出來，放在桌上。湯上浮著幾點油星，冒著白氣。
“喝了。”她說，“我放了姜。”
沈昭坐下，捧著碗。碗壁燙，她也沒松手。
陳婆婆在她對面坐著，看了她半天，忽然起身，從床底摸出一個小布包，放在桌上，一層一層打開。布是舊的，洗得發白。
裡頭是半塊硯。
斷口很舊，磨得發亮。
沈昭的手停在碗沿上。
“你爹留下的。”陳婆婆說，“他走那年，把硯砸了，一半埋在老屋後頭。他說，等你中了舉，再給你。”
沈昭伸手，把半塊硯拿起來。
硯很輕。斷口上刻著一個字，只刻了一半——“昭”。刀工深，像是急著刻成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他還說什麼。”
“他說，別考。”陳婆婆低下頭，“他說，沈家的男丁，考一個死一個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燈芯又爆了一下。
沈昭把硯放回布上，包好，塞進懷裡。
“我不是男丁。”她說。
外頭有人敲門。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陳婆婆一把把沈昭的頭發往帽子裡塞。沈昭自己系好帶子，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顧清源，手裡提著一個紙包，鼻尖凍得發紅，肩上還落著沒化的雪沫。
“沈兄。”他笑，呵出一團白氣，“我打聽過了，咱們縣今年去省城應鄉試的，一共十一個。我僱了船，後日走，你同我一道。”
沈昭側身讓他進來。
“船錢我出一半。”她說。
“你出一半，我出一半，剩下的一半誰出。”顧清源把紙包放桌上，打開，是兩塊桂花糕，油紙裡還透著甜香，“我娘說，出門在外，吃口甜的。”
陳婆婆在灶間咳了一聲。
顧清源壓低聲音：“你這老僕，怎麼每回見我都像防賊。”
“她防生人。”沈昭說。
“我算生人？”顧清源坐下，拍拍衣擺，“咱們同窗三年了。”
沈昭把桂花糕推回去一塊。
“顧兄。”她說，“鄉試三場，九天六夜。你受得住？”
“受不住也得受。”顧清源嘆氣，“我爹說了，這回再中不了，就讓我回去管鋪子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麼，湊近了些，凳子在腳下蹭響。
“我聽說，進場要搜檢。”他說，“脫得只剩單衣。”
沈昭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“你怕什麼。”顧清源看她，“都是男人，脫就脫了。”
沈昭低頭，咬了一口桂花糕。嚼得很慢。
“我怕冷。”她說。
八月初八，貢院外頭人擠人。
沈昭背著考籃，站在人堆裡。前後都是青布衫子的書生，有人還在翻書，有人蹲在地上啃餅，日頭曬得人後頸發燙。
顧清源擠過來，塞給她一個油紙包。
“我娘煮的雞蛋。”他說，“揣著，夜裡餓了吃。”
“進場不許帶。”
“誰說的。”顧清源壓低聲音，“塞袖子裡，搜出來再說。”
沈昭把紙包推回去。
“你留著。”她說，“我帶了幹糧。”
門開了。
一排差役站在門裡，赤著上身，手裡拿木牌。考生一個一個進去，先驗卷，再搜檢。隊伍往前挪得很慢。
輪到沈昭，天已經大亮。
“解衣。”差役說。
沈昭把外袍脫了，搭在臂上。
差役伸手，從上往下拍。拍到她胸口，手停住了。
“這是什麼。”
“回話。”沈昭說，“小人胸口生了瘡，纏的是藥布。大夫說，見了風要爛。”
差役皺起眉。
後頭有人催。差役的手在她胸口按了一下，隔著布，硬邦邦的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晦氣。”他收回手，往旁邊一甩，“進去。”
沈昭把外袍穿上，彎腰提考籃。她的手在抖，系帶子系了兩回才系上。
號舍窄得只能側身躺。兩塊木板，一塊當桌，一塊當凳。夜裡把木板拼起來，就是床。
沈昭把考籃放下，先摸了摸牆。牆上刻滿了字，前朝考生留下的。有人刻“必中”，有人刻“悔不該來”，筆畫深深淺淺。
她笑了一下。
第一場，四書題三道。
她磨墨。墨條在硯臺上轉，一圈，兩圈。外頭起了風，號舍的油布譁譁響。
隔壁的考生探過頭來。
“兄臺。”那人小聲說，“你帶了幾支筆。”
“三支。”
“借我一支。”那人苦著臉，“我的筆頭掉了。”
沈昭從考籃裡抽了一支遞過去。
“多謝多謝。”那人接了筆，又道，“我看你年紀不大。第幾回下場。”
“頭一回。”
“頭一回就敢來。”那人嘖了兩聲，“我是第三回了。我爹說了，這回再中不了，就把我腿打斷。”
沈昭低下頭，蘸墨。
“那你這回得中。”她說。
夜裡，蠟燭燒到一半。
沈昭把筆擱下，活動手指。九天六夜，才過了一天。
她解開外袍，手伸到胸口，把那圈布松了一指。
就這一指，她喘上氣來了。
外頭有腳步聲。燈籠的光從號舍前掃過去。
沈昭立刻把手放下，坐直。
“裡頭的人。”巡場的聲音，“沒睡。”
“回話。”沈昭說，“學生在想題。”
燈籠停在號舍前。
“想題不在紙上想，在肚裡想。”巡場說，“早些睡。明日還有一天。”
“是。”
燈籠走遠了。
沈昭坐著沒動，等到腳步聲徹底沒了，才慢慢把布重新纏緊。
九月，桂榜。
放榜那日，沈昭沒去看。
陳婆婆去了，顧清源也去了。她一個人坐在客棧樓上，把窗子關著，磨了一硯臺的墨，卻一個字也沒寫。墨幹了又添水，添了水又幹。
樓下有人跑過去。又有人跑過去。
她聽見有人在喊，喊的什麼，聽不清。
門被撞開了。
“中了！”顧清源衝進來，帽子跑歪了，“沈兄！你中了！”
沈昭站起來。
“第幾名。”
“亞元！”顧清源喘著氣，一只手撐著膝蓋，“第二！你是第二！”
沈昭站著，沒說話。
她的手扶住桌沿，指節發白。
“第一是誰。”
“一個姓陸的。”顧清源說，“你別管第一了，你是亞元！”
陳婆婆從後頭跟上來，站在門口，沒進來。她拿袖子按著眼睛。
沈昭走過去，扶住她。
“婆婆。”她低聲說，“中了。”
陳婆婆點頭，點得很用力。
樓下的報子還在喊。整條街都是人。
沈昭走到窗口，往下看。
人群裡，一頂青呢小轎停在街對面。
轎簾掀開一角。方敬坐在裡頭，正抬頭看她。
沈昭的手指扣住窗欞。
方敬沒說話。他抬起手，朝她比了一個數。
“一。”
然後他放下轎簾。
沒過多久，樓梯響了。
一個差役上來，站在門口，手裡托著一張帖子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說，“我家大人請相公明日午時，貢院後街一敘。”
沈昭接過帖子。
帖子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帶你父親那